第二十九章 夜火连营

秦军来得比任何人预想都快。

斥候报信不到半个时辰，邙山脚下便腾起冲天火光——不是会盟的篝火，是营寨被烧的火。风助火势，延着山脚的帐幕一路烧上来，浓烟裹着喊杀声，把个好好的会盟场，搅成了一锅沸粥。

李旦站在演武峰上，望着山下那片火海，心头反而定了。他想起墨守拙教他的第一课：乱世里，火一起，人心就乱；而守御之术，守的不是山，是人。

“墨家弟子，随我来！”他扬声大喝，“拆帐幕、断火路——先把东边那排帐子点了烧净，别让火势连成一片！”

他这一声压过了满场喧哗，墨家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应声，跟着他反往火场冲。韦巽、墨萤也一左一右跟上来。李旦一边走一边分派：“韦兄，你带人守住西边的粮帐，拆了拒马堵缺口；墨萤，你带竹箱，往山腰那处石壁下去——那地方背风，火进不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台的方向，“燕无咎若还在台上，别管他，他自有他要去的地方。”

“你要去哪儿？”墨萤急问。

“我去会一会，放火的‘火’。”

李旦拨开人群，逆着人流往山下走。灰衣人说“会盟之夜，火起之时”，这话此刻应验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秦军渡河是真，营寨起火也是真，可烧营的火起在秦军抵达之前——这火，是有人提前点的。

他正想着，山下火光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影。那人满身烟火气，玄甲上带着焦痕，正是公孙烈。他拦住李旦，一把攥住他手臂：“别下去！山下有一队‘秦军’摘了盔——是五国的兵，被人扮成了秦军！”

李旦心头一凛：“你认得？”

“我吃过他们的亏。”公孙烈咬着牙，“函谷关外，我遇过一模一样的局。有人不来明刀明枪，就爱放火烧营、杀散人心，再趁乱收渔利——那是燕无咎的路数！这老匹夫，既要会盟的‘执牛耳’，又想赖掉秦军渡河这笔账。”

李旦忽然全明白了：燕无咎通秦是假——或者说，通秦与通魏，他两头都站。他烧营嫁祸秦军，是想借秦军之名毁掉会盟，好让魏王出兵“平乱”名正言顺;而秦军真正的渡河，不过是给他递刀。这一局，烧火的手和捞鱼的手，竟真的不是同一只，而是同一个人，戴着一副银镯的两只手。

“公孙烈，”他沉声道，“你还能调动多少兵家弟子？”

“三百。”公孙烈道，“全是能上阵的。”

“那就够了。”李旦道，“你带人守住山口——不管来的是真秦军还是假秦军，今夜谁踏进邙山一步，都算他围攻会盟，五国共讨。我去会会燕无咎。”

他说完，转身大步向演武台走去。身后，公孙烈望着他的背影，枪尾在地上一顿，低声道：“……这小子，倒比在函谷关外时顺眼了。”

李旦没有急着上台，他先拣了一条背人的小路，贴着山壁往火场外侧绕。夜色里，火舌舔着帐幕，把半边天都烧成暗红色；火光之外的地方却更黑、更静，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他沿着火场的边缘走，看得很仔细：烧着的都是外围的旧帐、空帐，扎着粮草和兵甲的重帐一顶没动——放火的人避开了要害，只烧了个幌子。真正要紧的，是烧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跟着火走。

他顺着火光最盛的东南角望下去，隐约看见山道上有几道黑影一闪，背着车辕模样的东西，往山下溜。李旦心里暗暗记下那个方向，没有追。

“果然是里应外合。”他低声对自己说，“火是幌子，人要趁乱运东西下山——运的什么，就值得琢磨了。”

他没有立刻去演武台，而是先绕到西面粮帐。火光里，韦巽正带着人在断火路，见他来，快步迎上：“粮帐保住了大半——火是从外头点的，不是粮帐自己烧的。什么人干的？”

李旦把公孙烈的话简短说了。韦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燕无咎想连会盟一起毁掉？他一个魏王使者，图什么？”

“图‘乱中取栗’。”李旦道，“会盟一乱，五国的信就散了；散了的盟约，魏王才好一个个收编。韦兄，你带墨萤和竹箱，往山腰石壁那边撤——今夜山上的火，不是冲粮帐来的，是冲会盟来的。你们不能留在火场中心。”

“那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李旦道，“他既然还在台上等着，这场戏就没有唱完。”

演武台上，燕无咎果然还在。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他望着由远及近的李旦，竟没有走的意思，只是慢悠悠地转着腕上那只银镯：“李公子，好本事。火起了，你不救火，先来找我——你猜到了几分？”

“猜到七分。”李旦道，“还剩三分，请燕先生自己说出来。”

燕无咎笑了。他缓缓举起那只银镯，凑到火光下一照——镯底那只展翅的飞翼鸟，在火光里清晰可见。他轻声道：“二十五年前，我确实叫燕回，是秦国的锐士。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叛秦么？因为秦国学不会一样东西——它学不会‘收手’。我替秦国杀了一辈子人，最后才明白，有些局，收手才是赢。”

李旦没有答话。他望着那只银镯，忽然问：“侯平那封信，是你让侯平写给我的？”

“是我。”燕无咎道，“侯平守库三十年，宁死不肯背离魏王；可他儿子在我手里，我只好让他‘通敌’。他把信交给你，是想借你的手，把真相送到魏王案头。可惜啊，”他叹了口气，“你跑得太快，信还没来得及送出邙山，火就先烧起来了。”

话音未落，山下火光最亮处，猝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粮帐被炸开了。浓烟滚滚，冲天而起，把半座山都罩进夜色里。燕无咎的目光越过李旦，望向那片火光，悠悠地补了一句：“李公子，如今仅剩的那三分，你还要我亲口说么？”

李旦没有回头去看粮帐。他盯着燕无咎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燕先生，你在等这声响，等得很辛苦吧？”

燕无咎的笑意僵了一瞬。

“粮帐里的火油，是你的人今晚才藏进去的。”李旦道，“烧空帐是给山下看的幌子，炸粮帐是给魏王看的‘实锤’——事后再一查，粮是秦军烧的，会盟是秦军毁的，魏王要‘平乱’，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燕先生，你这套‘借刀’，二十五年前在秦国当锐士时，就玩熟了吧？”

燕无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望着李旦的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李公子既然都看透了，还站在这台上做什么？不趁着山下乱，护着你那位墨家姑娘的竹箱走？”

“因为我还想看清楚一件事。”李旦道，“燕先生二十五年前叛出秦国，如今又替魏王做这样的事——你到底想要什么？”

燕无咎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火，又烧塌了一座帐子。他低头摩挲着腕上的银镯，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要的，是这天下，再没有一家能逼着人杀人。”

李旦心头一震，正要再问，山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是邙山上的号令，有人敲着锣，满山奔走呼喊：“秦军摸上来了！山口接住了！都往演武台这边撤！”

燕无咎转身，没入帷幔后的阴影里，声音隔着重帐传回来：“李公子，今夜你我，都要先活过这场火。活过了，明日再分对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