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咸阳来使

第三日，秦军的使节到了。

一队灰甲骑士，白旗开道，打着“咸阳”字号的旗幡，在洛水东岸勒马。为首一人年过四旬，文士打扮，青袍皂靴，身后跟着两名捧匣的甲士，匣上覆着玄色锦缎。他没有直接进城，先遣一小卒至城下递帖，帖上字迹端方，落款“秦相府行人署丞，罗彰”。守卒把帖子原样呈上城楼时，韦巽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秦相府的人。”苏衍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不是军中信使，是相府的行人——秦人这是把‘征伐’两个字先收起来，要谈‘礼’了。”

“礼？”韦巽冷笑，“秦人什么时候跟六国谈过礼？”

“他们想谈，就让他们谈。”李旦道，“来者是客，开门迎他。只是告诉他——兵临城下者，不得携甲入城；甲胄留下，人进来。”

罗彰进城时，神色从容，一路上左顾右盼，看得仔细。他见城头火盆日夜不熄，见街巷里百姓往来如常，见告示贴满四门，嘴角竟微微牵动了一下。李旦在执牛耳府正堂见他，分宾主落座，罗彰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执牛耳者在上，罗某奉王命而来，只带两句话，一句话问，一句话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秦王殿下有一问：洛阳城下，是谁许的五国之盟？”

“五国使者，当众签约。”李旦道，“墨迹未干，咸阳当有耳闻。”

“当众签约，是五国的印；可谁牵的头，咸阳只认这一个人。”罗彰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过来，“秦王说，牵头的若是魏王，咸阳便与魏王谈；牵头的若是邙山会上那位‘执牛耳者’——咸阳亦有话与他说：公子若肯入咸阳一叙，秦愿以重金相酬，兵粮十年不动洛阳。”

堂上一静。

韦巽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旦已经摇头：“罗行人，你这句话说错了。执牛耳者不是一个人，是一纸盟书；盟书不是李旦签的，是五国的印盖的。我若入咸阳，李旦一个人去，可以——可盟书不去，五国的兵不去，洛阳的城不去。贵国要谈，该与五国的使者谈，不该与一个布衣谈。”

罗彰眼皮微微一跳：“公子这是不肯赏脸了。”

“李旦的脸面，不值十年兵粮。”李旦道，“倒是罗行人既然到了洛阳，不妨替秦王带句话回去：五国盟约既成，秦军若有心休兵，不妨退过崤函，止于函谷关下；洛阳愿开城通商，五国之市，秦人亦可来。秦军若执意兵临城下，那么近三远五，洛水为界——说句不敬的话，咸阳有多少兵粮，够烧几盆火？”

罗彰没有接这句，微微眯起眼，忽然换了话头：“公子不肯入咸阳，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罗某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邙山会盟，五国使者济济一堂，为何偏是公子一个布衣坐了主位？魏王贵为东道，反倒让了席？”

“魏王让的不是席，是盟。”李旦道，“五国合纵，为的是抗秦；抗秦要的是快，快就容不得慢。魏王有慢的理由——秦军兵临城下，魏都城就在秦军马前，一步慢，满盘皆输。罗行人在咸阳高堂之上，见的都是快事，自然不明白慢的道理。”

罗彰微微眯起眼：“公子是说，咸阳容不得慢？”

“罗行人想多了。”李旦一笑，“我是说——一个能等二十年的人，才配谈慢。咸阳若真有耐心，不会在洛阳城头挂这许多眼睛。”

罗彰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没有再接这句，低头呷了口茶：“公子在邙山，破过一场夜火；在洛阳，又破过一场调包案。咸阳城头都传开了——说执牛耳者一双眼睛，专门看得穿火里的事。”

“火里的事，看穿了，是人心。”李旦道，“罗行人若真想替咸阳问什么，不如问一问：五国合纵，是五国人自己的事，咸阳何苦隔着崤函，这般惦记？”

罗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公子快人快语。罗某此行，本就不指望一句话说动五国，不过是替王上传个话，探个虚实。”他站起身，“公子的话，罗某带回去。只是临行前，罗某还有一句私话，不涉公事——公子可听说过‘看火人’？”

李旦心头微动，面上不露：“罗行人也知道看火人？”

“王宫里看过几卷旧档。”罗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咸阳的档卷里，记着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事——有一位秦国的锐士，奉命入魏，一去不归。卷末批了两个字：看火。公子若想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不妨去问问洛阳城里，那个总拎着旧茶壶的老头儿。”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对了，公子那日说‘第一盆火，烧给对岸看’——咸阳城头，也有人看见了。那把火，烧得好。”

人走了。堂上却久久无人说话。

韦巽最先开口：“这罗彰……话里有话。他一个相府行人，怎么知道洛下书翁？”

“他不是来传话的。”苏衍缓缓道，“他是来‘递针’的——替咸阳那位，往洛阳城这团乱麻里递一根针。看火人三个字，是挑拨，也是试探：他知道书翁的分量，也知道书翁与墨家的渊源。”

李旦没有说话。他想起罗彰最后那句“那把火，烧得好”——一个素未谋面的秦人行署丞，隔着洛水，竟能说得这般笃定。咸阳对这洛阳城的眼睛，怕是比洛阳城自己的眼睛还多。

“张先生那边，可有消息？”李旦忽然问。

“昨夜到的信。”韦巽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信，“张璯已至赵都邯郸，赵王近臣已接上头，赵国愿出兵；韩使那边，也被他压住了——只是信中有一句，让某家觉得古怪。”他展开信，指着末尾一行，“张璯说：邯郸城头，见‘燕’字旗出入北门。请执牛耳者留意。”

“燕字旗？”李旦眉心一跳，“燕国的旗，出现在邯郸？”

“赵国北境与燕接壤，燕使入赵不奇。”苏衍道，“奇的是张璯特意写这一笔——纵横家的人，不会写无用之笔。”

堂上又静下来。李旦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里，四门的火还在烧着，城头巡卒的甲胄在火光里明灭。他忽然道：“苏先生，你去查一查——当年的旧档里，‘看火’两个字，到底是咸阳批的，还是邙山这边批的。罗彰那句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若真看过旧档，不该把‘看火’两个字说得这般轻巧。”

苏衍目光一闪：“你是说，他在诈我们？”

“诈不诈，查过才知道。”李旦道，“书翁那里，我明日亲自去问。”

夜风穿过窗棂，把案上的火漆信吹得微微作响。那“燕”字旗三个字，在灯下静静躺着，像一粒没有落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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