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烽火一燃

秦军的试探，来在第五日夜里。

当时洛阳城头的火盆正烧到最旺——四门四盆火，火光把城垛的影子拉得老长。戍时刚过，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李旦正在城楼上与韦巽议事，闻声起身，几步抢到垛口：

洛水西岸，一片黑压压的船影正贴着水面逼来。没有火把，没有号角，上百条小船无声无息地压着水线滑向东岸，船头翘起的地方，隐约可见一排排云梯和撞木的影子。

“夜渡！”韦巽脸色一变，“他们白天放行人是假的，夜里趁火——”

“不是趁火。”李旦盯着那片船影，声音却很稳，“是试火。他们要看的是：洛阳城的烽火，点不点得起来。”他转头，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东门举红！”

城楼上一声铜锣，三长一短。墨萤不知何时已经抱着竹箱上了城楼，闻言“噌”地站起，掀开箱盖：“李兄，我来——”她从箱里取出一卷牛皮图，刷刷展开，“城西瓮城有三处机括，是我照着图谱里‘断木拒’改的：一夫扳机，可断三丈滚木；北墙那段矮堤，能放下两道铁蒺藜排……”

“交给你。”李旦只说了三个字，枪已经提在手上了。他望着西面那片船影，火盆的光在枪尖上跳了一下，“墨萤，你守机括；韦兄守帅旗；我去城西。记着——从这一刻起，洛阳城，没有退路。”

话音未落，一片箭雨已经越过洛水，钉在城墙上，噼噼啪啪地响。第一波试探的秦卒已经登岸，举着盾牌，踏着浮桥向城脚扑来。城上守卒放了一轮仰射，秦卒在盾后回了一轮，两轮箭雨一交，城下便响起云梯搭上墙垛的声音。

李旦到城西时，一架云梯正搭上垛口，梯头木爪“咔”地抠死墙砖。一个秦卒探出头来，迎面的却不是刀枪——一盆滚烫的油，兜头浇了下来。秦卒惨叫着翻下梯去，墙根下接油的士卒，又一桶一桶把热油泼下去。城下顿时腾起一片惨叫。

“油少，烧不起来。”一个队正急道，“执牛耳者，火盆不够——”

“火盆不够，就不烧油。”李旦道，“浇滚水、浇热石子——城下黑，他们看不清踩的是什么；护城河里再泼两桶桐油，不要点，让他们自己踩上去打滑。”他说着，忽然一按垛口，整个人翻了出去——城墙上的守卒惊呼一声，却见他枪尖一点墙砖，借力横掠，竟顺着两架云梯之间的缝隙滑落两丈，一枪把梯脚处的钩锁挑断，又借力翻回城头。梯子失了锁，轰然倒向城下。

这一手干净利落，城上城下都看得一呆。李旦落地，枪尖在砖面上顿了一下，沉声道：“机括呢？”

话音未落，城西瓮城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是断木落下的声音。墨萤的声音隔着半座城传来，带着喘：“李兄，西瓮城断木已落，砸沉了三艘船！铁蒺藜排放了，城下二十步内，全是刺！”

“好。”李旦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绷起来，“韦兄，帅旗别动！旗在，人就在！”

这一夜，洛阳城头没有一处是闲的。城西有李旦的枪，城东有墨萤的机括，城南城北，则是守卒与百姓并肩——有粮行的伙计抬着热粥上城，一勺一勺舀给换防下来的兵；有铁匠铺的老师傅蹲在城根，叮叮当当地打着断了的枪头；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跟在士卒后头搬箭匣，一趟一趟，跑得满头是汗，谁也说不出这城是兵在守，还是人在守。

城下的攻势，却比他想的更凶。船影退了一波，又一波涌上来，这次不是云梯，是撞木——十来个赤裸上身的秦卒抬着一根巨木，喊着号子，一下一下撞着西城门。每撞一下，城门洞都发出沉闷的**，门轴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城门！”守卒喝道，“撞木——！”

李旦枪尖一点，正要跃下，忽然听见一阵厮杀声从北面传来：“北门——北门也有船！”城头一阵骚动，有人喊：“四面！四面都有船！”

四面楚歌。

李旦的眼光，在火光里湛湛地亮。他没有去北门，也来不及去——他只是站上城楼最高处的旗台，一枪把旗杆上的火盆挑旺，忽然扬声，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洛阳城的百姓听了——秦军四面围城，是要吓人，不是要拼命！他们人多船多，是拿命来填的！咱们一炷香内不点烽火，五国援军不得到，可就真被围死了——传令！点烽火！”

城上铜锣三长两短，四门之间，烽烟相望。东门城楼高台上，那一盆覆盖着湿粪、湿草的“烽烟盆”被轰然点燃——先是火光，后是浓烟，一道笔直的黑烟柱冲天而起，暗夜之中，隔着三十里都看得见。

“红烟！”韦巽在帅旗下嘶声喊道，“红烟为号——五国都看得见！洛阳，举火了！”

那一瞬间，城上城下，仿佛都静了一静。紧接着，好似整座城的血都热了起来：城内的百姓提着水桶、扛着门板涌上街，有人把家里的油灯、柴草往城墙根送；连个半大的孩子，都抱着自家的一捆麻秆跑上城头，往火堆里一扔——火苗腾地窜起，烧得满城通明。

“秦军以为洛阳是座孤城，不敢举火。”李旦望着那道冲天烟柱，枪尖上的火光映着他平静的眼睛，“他们错了——从今日起，洛阳的烽火，点起来，就不会自己熄。”

他话音未落，城下忽然安静下来。撞木声停了，箭雨也停了，四面围城的船影，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城上城下，一时死寂。

墨萤在瓮城探出头，声音有些发颤：“李兄……他们怎么退了？”

李旦没有说话。他望着洛水西岸——烟柱的余光里，对岸的秦营灯火，不知何时已经变了阵势：不再是横卧的火龙，而是重新列成了阵，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猛兽，伏在黑暗里。

“他们不是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众人回头，见洛下书翁拄着一根木杖，不知何时上了城，灰袍上沾着露水，“他们等的，就是这股烟。”

李旦心头一凛：“书翁是说——”

“执牛耳者，你点了烽火，五国援军三日可至。”洛下书翁望着那道烟柱，目光却出奇地沉，“可你想过没有——秦军退而不散，等的就是你这道烽火。五国援军来了，秦军就真的放手攻城；援军不来，洛阳这把火，就烧成了自己的坟。”

夜风呜呜地吹过城头，那道烟柱在月光下微微摇晃。李旦握着玄铁枪的手，缓缓收紧。他望着对岸那份重新列阵的营火，忽然低声道：“那就让他们等。火已经点了——接下来，看谁先熬不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