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月渡洛水

洛水在月色下是一条白的河。

月光是满的，照得河面泛着碎银一般的光，也照得四下里无处遁形——这样的夜，本不是渡河的好时候。可李旦没有等。烽火已经点了三天，每一夜，都是洛阳在拿命等援军。

李旦纵马出南门，绕城疾行，到上游一处浅滩时勒住了缰绳。此处水面开阔，滩声低缓，两岸芦苇密密麻麻，是渡河最安静的一段。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将缰绳系在一棵老柳上——马不能再过河了，马蹄印会暴露路线。此后五里，他要用脚走过去。

他解下背上的玄铁枪，掂了掂，把枪缨的流苏解开缠紧，又将外袍褪下卷成一卷，缠在腰上。枪身乌沉沉的，在月光下不反光；他用一块黑布把枪尖缠住，才把枪横在肩上，涉水入河。

这杆枪是侯平自北库替他取回的，枪杆上刻着“守城”二字——洛阳这一役，他肩上担的早已不是陇西破落公族的旧账，而是一城百姓的信。他摸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侯平临别时的话：“枪在，城门在。”今夜他去取册，为的正是这句话不落空。

秋水凉得刺骨。河水没过膝、没过腰、没过胸口，他脚下踩着卵石，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快到对岸时，他听见河滩上传来脚步声——两个秦卒正在岸边巡夜，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拄着枪，边走边说笑。李旦屏住呼吸，整个人沉到水面下，只留鼻孔露出水面，贴着芦苇根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扫过水面，晃了两晃，又移开了。

“这鬼天气，半夜还渡河？”提灯的秦卒嘟囔道，“除了咱们，谁能这么折腾。”

“谁知道呢。”拄枪的秦卒打了个哈欠，“前几日不是来了个罗行人么，听说是相府的人。一路村子都让咱们贴了告示，说是洛阳城不许进出粮。这会儿又让咱们把西边的烽火台看紧些——也不知一座破台子，有什么好看的。”

“上头让看，咱们就看着呗。”提灯的秦卒道，“不过话说回来，昨儿我去烽火台送干粮，见台上换了个新卒子，面生得很。”

“新卒子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

“面生是一桩。”提灯的秦卒放低了声音，“怪的是那新卒子左手五指，指甲缝里全是墨——一个守台子的，哪来的笔墨？”

李旦在水里，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猛跳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墨的人。烽火台上，新来的守卒，满手墨迹。

他记起墨萤说的那卷夹页。钜子门人燕，通守城机关之术，魏宫献技，后不知所踪；墨家弟子出关，替魏国修过西境烽火台，台下沉着暗格，以备不测。二十五年了，那暗格若是从来没人动过，外头不该有人知道它的位置——除非，有人一直在等它被人取走。

等两个秦卒走远，李旦才从水中起身，浑身湿淋淋地爬上岸。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随即稳住气息，将体内那股温热的真气导引周天——入道以来，他的内力已能驱寒护体，只是这一夜，要用的地方还多。

上岸后他没有急着走，先在芦苇丛里换了身干爽的皂衣——这身衣服是出城前韦巽替他备的，说是夜里行路，深色不显形。他把湿衣埋进沙里，又用河泥抹了抹脸，这才辨了辨星位，朝西北方向走去。沿途他避开了两拨夜哨：一拨是河滩上的步卒，一拨是土梁上的骑哨。骑哨最难缠，马快眼尖，他只能贴着沟底绕行，多绕了五六里路，才避开那片开阔地。

西境烽火台在洛水西岸十里，是魏国旧境往西的第一座烽燧。李旦摸黑行了一个时辰，翻过两道土梁，终于看见那座台子黑魆魆的轮廓立在旷野上。台基是夯土，台身是青砖包砌，高三丈余，顶上搭着柴棚——正是魏国沿边最常见的制式烽台，陌生，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

墨家的手笔。

他幼时听族中老塾师讲先秦旧事，说墨家钜子一门治守御之术，最讲究“藏”字：城要藏得住人，台要藏得住险，机关要藏得住杀机。眼前这烽台正是如此——远远看去不过一座寻常土台，可台基的青砖缝里，隐隐透着一股收敛的锐气，像是暗夜里藏着的刀锋。

他伏在高处望了一阵。台上燃着一盏风灯，灯下有个人影来回走动——走得极有章法，先东后西，沿台缘绕半圈，再回到灯下站定，像一枚棋子落回原格。台下搭着两间窝棚，一明一暗，另有数名甲士轮流巡哨，换哨的间距掐得分毫不差。比寻常烽台的守备，严了好几倍——秦军果然在防着这里。防得这般死，越发坐实了台下藏着东西。

他数了数巡哨的时辰：两刻一趟，从不间断；窝棚里的灯火一明一暗，暗处那间里隐约传出磨刀声——是甲士在做开战前的准备。秦军把台子看得这么死，越发说明这册子的要紧。李旦没有急着摸过去。他闭上眼，回想那卷夹页上的另一行字——图谱里夹着的那张残页，除了记燕回的名字，还画了一组线条。墨萤当时以为是机关示意图，他也没细看；此刻他在脑中把那些线条重新描了一遍，忽然发现：那不是机关图，是这座烽火台的剖面图。台基正中，距地面二尺处，有一道斜口，通向台心——暗格的入口，不在台上，在台下的土里。

他睁开眼，目光落向台基北面。夯土与青砖相接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人工砌缝，被雨水和野草遮得严严实实。

李旦深吸一口气，正要起身，却忽然停住了。

风灯下，那个人影停了脚步，缓缓转过头来。隔着半里地，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朝李旦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旦心头一凛。他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人影的轮廓——那人不高，微微佝偻，像是个上了年纪的；可他一转头，颈侧的弧线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绝不是一个普通老卒该有的。

新卒子，满手墨，来路不明。

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墨萤的图谱引他来这里，而是有人一直在等——等洛阳城里那个执牛耳者，替他把这座停了二十五年的台子，重新点起来。可他又转念一想：那人等的人，未必是他。若是早在邙山会盟之前，这台上就有人等着取册，那等来的，本该是另一双手。今夜他先到了，是阴差阳错，还是有人把路指到了他脚下？他一时想不透，只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留待天明再看。

夜风呜呜地掠过旷野。李旦压低了身子，手指慢慢缠紧枪杆，掌心一片冰凉。他望着台上那人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座台子，今晚大约是有人要来的——就看他们，谁先等不住。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