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托城

翌日天不亮，李旦便醒来了。他没有惊动别人，独自在院中打了一趟枪，又蹲下身，把枪杆上“守城”两个字看了很久。月光还淡着，晨霜覆了满院，枪缨垂着，被风一缕一缕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想起了侯平——那个在北库替他守着旧物的人，那句话还响在耳边：“枪在，城门在。”如今他要带着枪离开城门了，心里的分量，比四十章演武那夜还重。

这杆枪是侯平自北库替他取回的，如今又要带着它离城西去——这一去函谷，枪能不能再带回洛阳城头，他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晨光里，执牛耳府的正堂已经坐满了人。韦巽、苏衍、墨萤都在，连洛下书翁也早早到了，旧茶壶搁在案角，白汽袅袅。李旦把案上那册“观火录”托起来，递到书翁面前：“书翁，这册账，我离城之后，请你替我管着。”

洛下书翁没有接，看着他：“你不带着它？”

“带不得。”李旦道，“函谷关是秦军的地界，我带着这册账进门，就是白送秦军一份厚礼——账一旦落到秦人手里，五国的把柄，就全在咸阳案头了。我若死在函谷关，这册账更不能落在秦人手里。它该在洛阳，在敢念它、也不惧它的人手里。”

“老夫一个看火的老头……”洛下书翁沉默片刻，把茶壶轻轻推远，“你就不怕老夫转头把账卖给秦人？”

“书翁看火看了一辈子，临了把这把火烧到老夫手里。”李旦道，“若连您也信不过，这账早就不该埋在西境台下了。”

洛下书翁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把帛书接了过去，拢进袖中：“老夫替你看着。只是记着——老夫是替洛先生看账的人，不替任何人卖账。”他顿了顿，像是把一件压了二十五年的事放了下来，“埋册的时候，洛先生说，这账总有一日要见天日，看它的人，得是敢担它的人。你既然敢把账留下、人进函谷——老夫便替你，把这担子再挑几日。”

洛下书翁看了他许久，终于伸手，把帛书接了过去，拢进袖中：“老夫替你看着。只是记着——老夫是替洛先生看账的人，不替任何人卖账。”

“韦兄。”李旦转向韦巽，“盟约的章程是你一笔一笔拟的，五国的使者你也熟。我走之后，若有人问‘执牛耳者何在’，你不必替我遮掩，直说我去了函谷关——坦荡，比遮掩更能安人心。”

“可若有人趁你不在，要翻旧账呢？”韦巽道，“盟约初立，五国的人心还热着，可也最怕风吹。你这一走，正好给了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机会。”

“翻旧账的人，翻的从来不是账，是‘执牛耳者不在’这个空子。”李旦道，“你只管把章程摊开，摆在大堂上：谁要翻账，就当着五国使者的面翻。账不怕翻，怕的是翻账的人，自己在账外。”

韦巽沉默片刻，点头：“某家明白了。”

“苏兄。”李旦转向苏衍，“你在魏王面前有说话的分量。我离城之后，洛阳城防与五国使者往来，请你与韦兄共掌盟印；若有变故，先顾城中百姓，再顾盟约体面。”

苏衍点头：“盟印在，城就在。执牛耳者放心去。”

“墨萤。”李旦最后看向她，声音放轻了些，“你带上图谱，去积善堂找书翁。他说过，有些旧事，该让新一代的墨家人知道了——那卷图谱既是墨家的，它的来处与去处，也该由墨家人自己认清楚。你留在城里，比跟我去函谷更有用。”

墨萤抱着竹箱，想说什么，终是点了点头：“李兄……你答应过的，洛阳城头那杆枪的位置，还给公孙烈留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昨儿夜里，我去兵家营地外头站了一会儿。公孙烈的帐里还亮着灯，灯下摆着那杆枪——他没睡，也没理我。可我总觉得，他是在等你，又像是在等他自己。”

李旦沉默片刻：“由他。”又补了一句，“他等着吧。我此去函谷，若真能答完三问活着回来——洛阳城头那个枪位，我会亲自去请他。”

墨萤抱着竹箱，想说什么，终是点了点头：“李兄……你答应过的，洛阳城头那杆枪的位置，还给公孙烈留着。”

“留着。”李旦道，“我出城之后，你替我传句话给兵家营地：想清楚了，随时来洛阳补那个枪位；想不清楚，也不必勉强——我若从函谷关回来，再与他阵前说话。”

他说完，取了枪，大步走出正堂。门外，赵军昨夜渡水的战马已经歇过劲来，晨雾里有人牵来一匹栗色马，鞍辔齐整。李旦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头——四门火盆的余烬，在晨风里又旺了一旺，像是一城的人都在目送他。

“执牛耳者！”身后传来书翁苍老的声音，“函谷关前，秦军要听的第三问，问的不是你守不守得住洛阳——是那册账，你打算怎么用。你把账留在洛阳，人去了函谷——他们问的，你就只能用人来答了。”

李旦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挥了挥：“那就用人答。”

马蹄踏碎晨霜，一人一枪，向西而去。身后，洛阳城的城门在他背后缓缓合拢，城头鼓声一下一下，送了很远。

出了城郊，李旦没有直接西行，先拨马绕到洛水北岸的赵军营盘外，远远看了片刻。赵军旗号严整，营盘扎得方正，营门处有人正在清点战马——像是一支真能打仗的兵。他没有通报姓名，看罢便拨马走了，往西，往函谷关的方向，一路上再也没有回头。

走到日头偏西，官道渐渐收窄，两边的田畴也稀疏起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灰衣信使自西奔来，与他擦肩而过时，勒了勒马，扬声道：“前面可是洛阳的执牛耳者？”

李旦按辔停马：“我是。阁下是？”

“咸阳的。”那信使从怀中取出一封竹简，双手递过，“秦相府行人署，罗行人嘱我，务必在函谷关前转交执牛耳者——他说，关中等候多时。”说罢拨马便走，一会儿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旦展开竹简，简上只有一句话，墨迹未干：“函谷关深，道远日暮。公子若来，请带‘守城’二字同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罗彰走得早，却把消息留在了路上——秦人这是连他会不会带枪进关，都算好了。

“函谷关深，道远日暮。”他低声念了一遍，“请带‘守城’二字同来。”罗彰这是提醒他：入关可以，但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游侠——带着“守城”的心去，秦国才看得起这趟来客。可这话说得越客气，越说明关里等着他的，不只是一杯茶那么简单。

李旦把竹简收进怀里，抚了抚马颈：“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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