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三问

函谷关的城墙，比洛阳高出一丈。

李旦踏过关门时，忽然想起韦巽说过的一句话：函谷关是秦国的门户，关在，秦在；关失，则咸阳震动。这座天下最坚固的雄关，如今却像一只张开的虎口，等他自己走进来。

关门内外，判若两个世界。关外的官道上，还留着赵国粮车碾过的辙印，一路向东，连着洛阳；关内，是层层叠叠的秦军甲胄，从关门一直排到演武场，枪尖朝上，在火光里连成一片林子。他背上的两杆枪，此刻显得孤零零的——可越是孤，越要挺直了走。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每一脚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要把“李旦来过函谷关”这几个字，踏进这座雄关的地砖里。

关门内，是一片极其平整的演武场。三面秦军列阵，甲胄森森，枪戟如林；正中留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只摆着一张案、两盏茶。案后坐着一个人——四十上下，长身玉立，没有着甲，只穿一袭玄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双目微阖，像在等一幅画成。

李旦在阵前下马，负着两杆枪，一步步走到案前，在中途停住，拱手：“洛阳李旦，应三问而来。”

案后那人这才睁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两杆枪上停了一瞬，随即起身，还了一礼：“函谷关守将，秦，无名。”他伸手一指对面的席位，“执牛耳者请坐。此间无甲士，只有一壶茶，问三句话。”

李旦落座。茶是温的，杯中沉着一片青叶，在澄澈的茶汤里缓缓舒展开。那守将没有立刻开口，先替他斟了一盏，又自斟一盏，端起来闻了闻，才道：“第一问，仍从洛阳问起：你身后那座城，你守得住么？”

“守得住。”李旦道，“洛阳的墙，我修过；洛阳的粮，我筹过；洛阳的人心，我不曾一日教它凉过。城在，人在。”

“听说你修墙，用的是墨家的固山盾法；筹粮，用的是法家‘税不扰民’的路子。”那守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一个游侠，把百家的手段都用在守一座城上——你到底是墨家的人，还是法家的人？”

“都不是。”李旦道，“我是洛阳城的人。城里有百家的子弟，也有秦国的流民——谁的法子能让城中百姓活得下去，我就用谁的法子。墨家的盾、法家的秤、儒家的礼、道家的静，都是城的一部分。”

“第二问，问人心。”那守将饮了口茶，“你守的洛阳人心里，可还容得下秦人？”

李旦沉默了一瞬：“容得下。秦人若解甲入城为民，洛阳城门，来者不拒。”

“若是带着刀入城呢？”

“带着刀的，是客，按客礼待；亮着刀的，是敌，按敌法办。”李旦道，“洛阳不认‘秦人’‘魏人’的姓，只认一个人是来安身，还是来动刀。来安身的，咸阳人也好、邯郸人也罢，都是城里的百姓；来动刀的，管他哪国人，都是城外的兵。”

“好。”那守将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你这话，咸阳听着，恐怕不会太高兴。”

“咸阳高不高兴，那是咸阳的事。”李旦道，“洛阳的城门，开给的是人，不是国。”

那守将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又饮了一口茶。半晌，他才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李旦身后那杆枪：“第三问，问天下。”他道，“执牛耳者，你带着百家的兵、五国的盟，站到这函谷关前——你告诉我，这天下，你打算怎么治？”

李旦怔了一下。他没有料想第三问会是这个问法。他原以为，秦军要问的是盟约、是兵势、是如何对付咸阳；可眼前这人，问的却是“天下怎么治”——这是一个君王问臣子的话，也是一个守关的将军，问一个游侠的话。

他望着案上那盏茶，沉思良久，忽然道：“我答不上来。”

那守将眉头微动，没有催促。

“我答不上来。”李旦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坦然，“天下这么大，治好一个国家，我不曾做过；治好一城百姓，我正在学。我只有一条心得——守城先守人心。治国若也如此，先让百姓觉得，这天下有个处所，可以安身，可以养活妻儿，可以不必逃亡——那，或许就算治了一半了。”

那守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案前，亲手替李旦又斟了一盏茶：“执牛耳者，你这三问，答得不漂亮。可你答的是真话。”他回到位上坐下，缓缓道，“秦国要的，是清清楚楚的答案，不是漂亮话。你答了真话，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函谷关这一趟，是咸阳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守关十年，见过列国多少使者、多少说客，他们站在这里，说的都是五国的利害、百家的得失——只有你，说的是城中百姓的安身。”他望着李旦，“所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说。”

“函谷关，可守，也可开。”那守将道，“只是这道关，如今不是我说了算——咸阳城里，有人等着你答完第三问，就送你一场杀身之祸。执牛耳者，你可想好了退路？”

“退路？”李旦放下茶盏，“我来函谷关，就没想过退路。我只是想知道——咸阳要送我的，是哪一种死法？”

“一种干净的。”那守将低声道，“你答完三问，走出函谷关，三十里外有一支伏兵，冒充山匪截道，你‘力战而亡’。天下人只会说：执牛耳者应约赴关，答完三问，归途遇匪——与秦国无干。”

“好算计。”李旦苦笑，“一石三鸟：我死得干净，秦国不担恶名，五国还少了个执牛耳者。”

“所以老朽才问你想没想好退路。”那守将道，“你答的三问，咸阳一句话就能压下去；可你在关里说的‘守城先守人心’，咸阳压不下去——那六个字，比五国的盟书还扎手。”他望着李旦，“老朽守关十年，第一次想在一场问答里，替人留一条活路。”

李旦沉默片刻，忽然问：“将军为何要替我留？”

“因为关里关外，都该有人记住那六个字。”那守将道，“秦国要的是天下归于一统，可一统之后若无‘人心’二字，与屠城何异？老朽虽是秦将，也不想看见，咸阳的铁蹄踏平了列国，最后踏平的，是百姓心里的那点念想。”

“函谷关，可守，也可开。”那守将道，“只是这道关，如今不是我说了算——咸阳城里，有人等着你答完第三问，就送你一场杀身之祸。执牛耳者，你可想好了退路？”

李旦握着那盏温茶，望着案上那两杆枪，久久没有说话。函谷关上的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下来，把三面秦军的甲胄，染成一片沉沉的铁灰。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