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兵临

秦军没有急着攻城。

三千锐士营渡过洛水后，在北岸的高地上一字排开，既不嚎叫，也不擂鼓，只默默地扎营立砦——先掘壕，再竖栅，然后一队一队地走进营帐，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蚁，把一座军寨在洛阳城眼皮底下，一寸一寸地长了出来。城头的守卒看得背脊发凉：这样的兵，比嚎叫的兵可怕得多。

李旦立在城楼上，看得比旁人仔细。他数着秦军的营帐，数到第三遍，忽然对身边的韦巽道：“你瞧他们的营，五步一帐，十步一灶，帐篷口全朝南——这是防着咱们夜袭，又方便他们天亮拔营。咸阳调来的这支锐士营，是真正的军阵里滚过的，不是吓唬人的。”

韦巽的脸色已经白了三分：“执牛耳者，他们……这是要围城？”

“围城倒还好。”李旦道，“怕的是他们不围。三千兵马，屯在洛水北岸，不攻不战，只列阵——咸阳这是在等什么。”

正说着，城外一骑快马驰来，在护城河外勒住，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甲胄，没有打旗，只举着一卷帛书，扬声喊道：“咸阳西师都尉，奉咸阳之命，致书执牛耳者！执牛耳者若肯出城答话，此书当面奉上；若不肯，此书便用弓箭投入城去，请执牛耳者自取！”

城上静了静。李旦望着那骑玄甲，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那人很久，忽然道：“开城门，放他进来。”

韦巽吓了一跳：“执牛耳者！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可也没有放进城的道理——”

“他只有一个人。”李旦道，“一个人进城，翻不了天。再说，人家奉咸阳之命来递书，书上的字，比刀尖上的厉害——我若不接，倒显得洛阳怕了这三千人。”

城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那玄甲使者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目不斜视，直到城楼下方才停住，双手将帛书举过头顶。李旦接过帛书，展开来看。帛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方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官家的板正：

“执牛耳者李旦鉴：咸阳闻汝以三问名动函谷，以火账惑众于洛水，又聚五国之兵，欲与秦为难。秦地大物博，兵强马壮，以一隅之兵抗五国，无异于螳臂当车。然咸阳念汝年少才俊，不忍见其殒于兵戈之下。特遣使致书：汝若肯亲入咸阳，面见秦王，自陈其悃，五国之兵自当罢归；若执迷不悟，则秦军旦夕压境，洛阳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书不尽意，咸阳翘首以待。”

李旦看完，把帛书递还给使者：“替我回话咸阳：李某在函谷关前答了三问，句句是真话；在洛水边公了火账，笔笔是实账。真话实账，不怕见秦王。只是有一桩——我若入咸阳，洛阳城头的枪位，谁来守？那册火账，谁来点？咸阳若真想谈，不必我去，遣一位能担得起‘真话’二字的大臣来洛阳，我当面与他谈。”

使者怔了怔：“执牛耳者这是……拒了？”

“不是拒，是换。”李旦道，“咸阳想见李旦，得先派人进洛阳——进一座说着真话的城，说一些真话。你回话去吧。”

使者抱拳，转身出城。城门重新合拢，城楼上几个人都望向李旦。他回去的脚步不慢，可那三千人扎营的动作，却比他的脚步更快——这么一会儿工夫，洛水北岸的军寨已经立起了两重栅栏，寨门前的壕沟也挖出了雏形。暮色压下来，秦军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像一条睡醒的赤蛇，盘在洛阳城的脖颈边上。

韦巽看得眉头紧锁，低声道：“执牛耳者，这一谈，怕是谈不出什么结果。咸阳要的是你人过去，你要的是他信过来——两头都捏着刀，谁也不肯先松手。”

“那就先不松。”李旦道，“他们不攻城，是在等咸阳的旨意；我不入咸阳，是在等五国的援兵。比的就是谁先等不住。”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韦巽先开口：“执牛耳者，咸阳这封信，软硬兼施，明着是招抚，暗里是把‘拒谈’的罪名扣到咱们头上——若谈不成，他们便有了兴兵的口实。”

“谈不成才要谈。”苏衍道，“咸阳这个时候遣使致书，说明咸阳心里也在掂量：函谷三问之后，天下都在看洛阳怎么接这一手。使者回去了，咸阳的话摆在了明处；咱们的答复，也传回咸阳了——接下来三日，是两边都等着看对方先露破绽的日子。”

墨萤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道：“李兄，咸阳三千兵压境，却只来一封信，不来一箭——他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问得好。”李旦看了她一眼，“咸阳在等的，不是洛阳的答复，是五国的援兵到不到。五国合纵，盟书写得漂亮，可兵贵神速。秦军屯兵洛水，就是在赌：五国的兵来得慢，洛阳的心就先散。”

苏衍沉吟道：“执牛耳者是说，这封信只是个引子？”

“引子。”李旦点头，“三千兵压境，是势；一封信招抚，是礼；势礼并施，是咸阳的盘算。他们算准了五国合纵根基不牢，算准了洛阳心浮则盟散——可他们漏了一件：洛阳城墙上，站着一个从函谷关答完三问回来的人。三问都答完了，还怕一封信么？”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咸阳这封信来得急成这样，图的不是一封回书——是让天下人看见，洛阳与咸阳‘谈过’了。谈过，便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有了余地，五国就得多掂量掂量，洛阳这座城，到底守不守得住。咸阳算的不是这一封信，是从这封信往后，一年的棋。”

他这话说得沉稳，城楼上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李旦又看了一会儿军寨，忽然转身：“去打几坛酒，送到城头。今夜值守的弟兄们辛苦了——秦军的刀还没来，咱们的酒先够。”

他转过身，正要下城楼，脚步还没迈开，城楼上几个人却都望向了北岸——公孙烈不知何时到了城头，正倚着垛口，望着洛水北岸那座军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李旦走过去：“公孙兄，看什么呢？”

“看那杆旗。”公孙烈抬了抬下巴。

李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秦军主帐的门前，立着一杆旗。那旗通体玄黑，没有字，旗杆上却系着一缕已经褪色的红缨，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三千锐士营的旗都是秦军的玄旗，独这一杆，既不是秦旗，也不是五国的旗。

“那杆旗，我见过。”公孙烈道，声音有些干涩，“十年了，我只在兵家的老卷宗里见过一回——那是兵家‘百战旗’，旗杆上的红缨，是兵家先辈战死前系上去的。有这样旗的人，兵家一脉，见旗如见师。”

李旦心里一沉：“你是说，咸阳军中，有兵家的前辈？”

公孙烈没有答话，只望着那杆旗，慢慢地，一字一句道：“他拄着这杆旗进函谷，又拄着它出函谷，如今立在了洛阳城外——他是在等我。李旦，咸阳不是冲洛阳来的，是冲我来的。这三千兵是饵，那杆旗，才是钩。”

韦巽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这么说，咸阳这封信，明着是招抚执牛耳者，暗里是逼公孙将军站队。三千兵压着洛阳，那杆旗却招着公孙家的后人——咸阳一石二鸟，把洛阳和公孙家，都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也得看人接不接。”李旦望着那面旗，缓缓道，“公孙家的枪，若这么容易被人招走，就不会在魏、赵、韩三国的账上都记着名了。旗是咸阳的钩，可咬不咬钩，在公孙兄自己。”他转过身，声音放轻了些，“咱们先看人，再看旗。这一夜过去，秦军若按兵不动，那便是旗在前、兵在后，等着人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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