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归洛

李旦回到洛阳，是七日后的黄昏。

城头那杆红缨枪还在，旗也还在——风里呼啦啦地响着，像是替满城的人先喊了一声“回来了”。城门处，韦巽腆着肚子站在门洞里，见他下马，咧着嘴迎上来，没说话，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了。”

“回来了。”李旦道，“城守得如何？”

“一根头发都没少。”韦巽道，“就是城外那些探子，这几天多了不少。有秦国的，也有——”他压低声音，“还有几国的。”

李旦点了点头。他把马交给城门吏，没有直接回府，先上了城楼。夕阳正往西沉，洛水被染成一条金带，城外的官道上，隐隐能看到几队车马，正远远地朝洛阳来。墨萤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站在他身后，轻声道：“五国的使者，这几天来了三拨，都说要见你。”

“都说了什么？”

“说的都一样。”墨萤道，“都说——执牛耳者既然在咸阳验明了账，这账，如今就是五国的账了。他们说，五国正在商议合纵之事，问洛阳，愿不愿做这个‘执牛耳’。”

李旦望着那条金带似的洛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账是大家的账，可城，是洛阳的城。”他转过身，“墨萤，账房的底册，你收好了？”

“收好了。”墨萤道，“三份底册，一份在你手上，一份在书翁那里，一份我锁在城内地窖里，钥匙只有两把。”

李旦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会见那些使者，先回府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才在府中正厅里，见了赶来的洛下书翁。

书翁比上次见时又苍老了一些，可精神倒好，一进门就先问了账的事。李旦把咸阳验账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那老臣朱笔画圈、认下账来，书翁的眉头才慢慢舒开，长长出了一口气：“好，好。燕回那册账，总算没白记。”

“书翁。”李旦忽然道，“燕无咎册尾那八个字——‘火已看尽，望君来点，朝阳初升’，咸阳如今满城都在传。我想问问书翁，这八个字，是燕回当年写在册上的，还是后来有人添的？”

书翁的目光闪了闪：“执牛耳者为何这么问？”

“因为咸阳认账的时候，那老臣问了一句——这册账，你还想让谁知道。”李旦道，“他问的不是账，是册尾那八个字背后，还有没有人。”

书翁沉默了很久，才道：“那八个字，是燕回生前最后一笔。他写完这八个字，就把账托付给了我，自己去了西境烽火台，再也没有回来。”他望着李旦，“执牛耳者，燕回的‘朝阳’，不是指太阳，是指一个人——一个能让百家放下成见、能让这乱世照进一线亮光的人。他记这册账，记的不是火，是火里的人心。”

李旦心里一震，没有接话。书翁看着他，忽然又低声道：“执牛耳者，还有一句话，是燕回托我转告的——他说，若有一日，执牛耳者持账来验，让我问你一句：七场火都点了，他可还记得，第八场？”

“第八场？”李旦的瞳孔微微一缩，“账上只记了七场。”

“账上只记了七场，燕回生前却疑心，火不止七场。”书翁道，“他说，那年西境峭壁上有过一道烟，起火的日子、方位都对不上账上任何一场——他追了三个月，没追到源头，只说那火像是‘点给谁看的’。他走前把这桩疑团也一并带走了，只留了这半句话。”

李旦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已经落尽，咸阳方向的天空只剩一线暗红。他缓缓道：“第七场火之后，还有第八场……白墟子说‘最黑的一夜’，章珩说‘咸阳增兵’——这盘棋，越来越像当年那局了。”

当晚，李旦把公孙烈、韦巽、墨萤、苏衍都请到了正厅。入夜，洛阳城的喧嚣沉了下去，府中的烛火却一直亮着——傍晚时他已与赵国、魏国的使者各见过一面，两人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邯郸会盟在即，五国共推盟主，只等洛阳一句话。落座之前，李旦先问了墨萤一句：“这些日子，咸阳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墨萤摇头：“函谷闭了关，消息进不来。倒是前日，有人在城外官道边看见一队秦商，车上装的是盐铁，可押车的汉子，个个虎口都带着老茧——不像贩盐的，像摸惯了刀枪的。”

李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秦商……咸阳这是等不及了，要先看看洛阳的心。”他想了想，道，“传话下去，城外的秦商，不必拦，也不必赶——让他们进城，让他们看看洛阳的街市、洛阳的粮仓、洛阳城头那杆旗。咸阳想看，就让它看个明白。”

韦巽问道：“那五国使者那边，几时回复合适？”李旦没有答他，把目光转向案上。五国使者的书函在案上摊开，苏衍已经一一读过，指着其中一卷道：“这是赵国的信。信上说，五国已于邯郸会盟，议定合纵之策，共推执牛耳者为盟主——若是洛阳应了，明春，五国联军便可在洛水会师。”

“明春。”李旦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叩着案面，“太快了。”

“是太快了。”苏衍道，“可五国等不及了。咸阳增兵函谷的消息，如今列国都知道了——他们也怕，怕今年不动手，明年就没机会了。”

正厅里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旦身上。李旦望着案上那卷赵国的信，想了很久，才开口道：“五国合纵，我可以应，但有三个条件。第一，盟书要立在明处，不搞暗地里的串联——合纵是合纵，不可以合纵之名，行吞并之实。第二，联军的粮草辎重，各负其责，洛阳只出人、出城，不出当牛做马的钱粮。第三——”他顿了顿，“明春太急，改为秋后。给洛阳留出半年，把城防、粮储、人心，都备扎实了，再谈会师。”

苏衍沉吟道：“执牛耳者，前两条倒好说，第三条——五国怕是不肯等。”

“那就让他们等到肯。”李旦道，“咸阳增兵，是防五国；我们若因为怕，就仓促起兵，正中咸阳下怀。半年时间，够洛阳把城墙再修厚一寸，也够五国看清，到底谁是真的合纵，谁是来凑热闹的。”

厅中众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公孙烈一直没有说话，等众人散去，他才走到李旦身边，低声道：“你把会师推到秋后，是不是白墟子那句话——‘朝阳初升之前，还有一夜最黑’？”

李旦没有否认：“咸阳增了三千人，函谷闭了关，五国急着合纵——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在后头推着走。我总觉得，这盘棋背后，还有一只手没露出来。”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更低了些，“燕回的账，记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七场火；白墟子说的‘最黑的一夜’，会不会是……第七场火之后，还有第八场？”

公孙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就更要站稳了。你站不稳，洛阳就跟着晃。”

“所以我才把会师推到秋后。”李旦道，“半年时间，够我把洛阳这根柱子，再埋深三尺。”

夜色渐深，洛阳城头那杆红缨枪，在风里静静地立着。李旦站在窗前，想着白墟子的话，想着章珩说的增兵，想着燕回册尾那八个字，忽然觉得，这天下就像一盘没下完的棋——咸阳落了一子，五国落了一子，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捏着最后一颗子，等着天亮。

“朝阳初升。”他低声道，“那就让这夜，再黑一会儿吧。”

城外的官道上，最后一队车马正缓缓驶入洛阳。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城头那杆旗，看了很久，才轻轻放下帘子。

“洛阳……”车里的人低声道，“终于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