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龙惊梦

大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秋。

六国初平，天下归一，嬴政刚刚定下始皇帝尊号。

章台正殿，朝会散尽。殿中唯留帝王独坐龙椅，三十九岁，正是他权柄、心智的顶峰。昨夜一梦，却在他心底砸下一道惊雷。

不是方士仙谶，没有神佛托梦，只有一段数十年后的清晰结局。

梦里，他晚年东巡，途经沙丘行宫，骤然染疾驾崩。常年侍奉身侧、一副恭顺模样的中车府令赵高，趁着死讯封锁，当场撕下伪装。他私扣遗诏，串联近臣，悍然篡改立储旨意。

原本的遗诏，是传位长公子扶苏。

那时扶苏远在上郡监军，仁厚爱民，朝野皆认定他是承接大秦江山的储君。赵高心知，扶苏登基之日，便是自己失势之时。于是他伪造盖着御玺的诏书送往北疆，罗织罪名，斥扶苏忤逆，勒令自尽。

嬴政在幻梦里眼睁睁看着惨剧上演。

扶苏至忠至孝，不疑诏书有伪，遥拜咸阳，含泪拔剑，血染北疆冻土，含冤而死。

储君一死，国本崩断。顽劣的胡亥被推上帝位，整日沉溺享乐，不问朝政，帝国权柄尽数落入赵高掌中。权宦大开杀戒，屠戮宗室、诛杀功臣，秦法沦为铲除异己的利器，偌大庙堂，由内而外慢慢腐烂。

灰暗梦境的尽头，还有一道落魄身影。

淮泗淮阴，布衣青年流落市井，受尽欺凌。唯有嬴政一眼看透，此人胸中韬略鬼神难测，排兵攻守、运筹决胜，乃是百年难遇的无双帅才。

这个名字，他死死记住：韩信。

可在那既定的宿命里，这等潜龙始终无人识珠，一身绝世兵道埋没乡野，永远没能为大秦所用。

幻梦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烽火，不见群雄并起。嬴政掌握的，就只有三道足以葬送新生帝国的死局：沙丘宫变、扶苏冤死、韩信明珠蒙尘。

一夜梦醒，寝衣尽被冷汗浸透。

嬴政一生不信天命鬼神，凭一己之力终结数百年诸侯纷争，素来信奉人定胜天。可这场梦太过真切，一幕幕画面烙印心底，让他猛然看清潜藏的危机。

如今江山刚刚合并，遍地疮痍，六国遗民心怀异志，旧贵族暗流涌动。他才开启大一统的基业，遥远未来的杀局，却已经静静等候。

前半生，他一心征伐、平定四海，却没来得及打磨储君，没来得及收拢天下奇才，更不曾提防近在身侧的奸佞。

世人汲汲以求长生仙药，奢望永世不朽。梦醒之后，嬴政心意已定：朕不求永生，但求百岁安康。

给他百年光阴，他就要亲手掐断这条亡国之路。

扶苏不能死，必须教他辨奸识诈，褪去天真轻信；赵高不能掌权，他要耐心布局，等对方露出马脚，一举根除；韩信不能流落草莽，他要抢先把这柄绝世兵刀收入囊中，镇住四方隐患。

“来人。”

低沉的嗓音划破殿内寂静。内侍总管快步上前，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帝王眼底翻涌的锋芒。

“传朕明诏，颁行天下各郡。”嬴政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六国初定，战火刚熄，民力耗竭。即日起，停罢一切非紧急土木营建，放缓徭役征发。各郡守、县令安抚流民，体恤乡野，严查酷吏。但凡官吏盘剥百姓、滥用刑罚、欺压六国遗民，立刻锁拿查办，逐级追责！”

这是固本。

眼下不少臣子接连上书，提议广修宫苑、驰道，急于铺陈盛世。若是顺着原本轨迹不断压榨民力，民心迟早溃散。现在，他要在一切尚未失控之时，勒紧缰绳。

紧跟着，第二道密令缓缓出口。

“传密诏，令长公子扶苏脱去皇子仪仗，以布衣身份，即刻南下楚地。”

内侍心头巨震。

扶苏久居咸阳深宫，虽素有仁名，却从未独自远行。楚是当年抵抗最激烈的国度，旧族盘根错节，暗流汹涌，步步皆是危机。

“不许调动禁军护卫，不在地方官府显露身份，遍历郡县乡野，暗访民情，探查豪强私势，记录民间疾苦与隐患。无朕亲笔玺诏，不得擅自返回咸阳。”

嬴政看得透彻。

温室养不出能扛住惊变的帝王。梦里扶苏之祸，根源就是他仁厚单纯，不识人心险恶。与其等到多年之后，让他在北疆直面伪诏绝境，不如现在就扔进最难驯服的楚地，在风波里打磨心性。唯有亲眼见识阴谋、怨恨与诡诈，他日就算再有假诏书临门，扶苏才有分辨真伪的定力。

两道布局落下，依旧不够。

嬴政抬眼望向东南淮泗。黑冰台擅长刺探监视，行事凌厉，并不适合体面寻访、礼聘一名寒门奇才。这件最高机密，只能托付廷尉李斯。

李斯执掌天下刑狱与郡县文书，连通九州官吏，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是朝堂最合适的人选。借搜罗天下遗贤、登记户籍为掩护派人寻访，既能掩人耳目，又有足够分量礼遇韩信，不至于逼迫寒士，寒了奇才之心。

“再传口谕，宣廷尉李斯独自入章台密室见朕。”嬴政加重语气，“此事为国之绝密，不许属吏随行，不许宫人靠近密室，风声外泄，诛。”

“喏！”

内侍不敢耽搁，躬身快步退下去传旨。

大殿重归安静，秋风穿过殿门，卷起玄色帝袍下摆，猎猎作响。嬴政靠在龙椅上，思绪沉沉。

距离梦里那场沙丘惨变，还有漫长岁月。但赵高就在宫中侍奉，外表温顺，狼子之心早已埋下；楚地旧贵族虎视眈眈，从没有放弃复国的念头；朝堂勋贵大多还带着战时思维，只懂严刑压服遗民。

他不能贸然动手。没有实据就拿下赵高，只会搅动朝野，动摇刚刚稳住的帝国根基。他要隐忍观望，静待暗处的爪牙自行暴露。

不多时，沉稳脚步声顺着长廊渐近。

李斯屏退所有随从，孤身踏入殿中，走到丹墀之下郑重叩拜：“臣李斯，参见陛下！”

“免礼，上前。”

嬴政抬手，目光牢牢锁住这位陪他一统天下的重臣。

李斯依言上前，心中凛然。跟随嬴政多年，他清楚，单独密室召见，必然是牵系国运的大事。

“淮泗淮阴，有一名寒门士子，名叫韩信。”嬴政缓缓开口，“此人精通兵道，胸中韬略当世罕有。朕命你挑选心腹，持朕密符南下寻访。”

李斯一怔：“韩信？臣翻阅各地举贤名册，从未听过此人名号。淮泗地域辽阔，仅凭一个名字，寻访极难。”

“正因艰难，才交于你。”嬴政淡淡说道，“黑冰台手段刚猛，容易惊走此人。你借郡府寻访贤才的名义，分批派人去往淮阴探查。寻到之后，以礼相待，稳妥护送来咸阳，万万不可强逼。若是寒了他的心，就算带到御前，也毫无用处。”

他稍作停顿，继续叮嘱：“找到之后先试探才学。若确有真本事，朕不拘出身，直接交付兵事。倘若去迟一步，此人已经投奔别处，立刻快马驰奏咸阳。”

李斯瞬间掂量出这份差事的重量。陛下是提前寻一尊帅才握在手中，以备将来天下生变。

他神色肃然，郑重领命：“臣明白。臣挑选口风严实、行事稳妥的心腹，数路人马分头寻访，互不牵连。所有密信走专属秘渠直送章台，不走常规驿传奏报，一旦泄密，臣甘愿领重罪。”

“很好。”嬴政颔首，“你不必亲自南下，依旧坐镇咸阳。一边调度寻访事宜，一边替朕盯着宫中和朝堂往来动静，但凡有异，即刻密奏。扶苏南下楚地、寻访韩信，两条线彻底分隔，绝不能让人看出其中关联。”

“臣谨记陛下吩咐。”

嬴政又交代几处细节，确认李斯尽数领会，才挥手让他退下。

李斯躬身告退，面上不动声色，直到坐进自家马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到府中，他立刻屏退闲杂人等，召来几名跟随多年的心腹，闭门商议路线、伪装身份、联络暗语。

咸阳的暗流，远不止这一处。

几乎就在李斯离开章台的同一时刻，长乐宫内，赵高正压低声音向赵姬回话。

“太后，奴才已经安排楚地眼线。等长公子扶苏踏入楚境，便暗中散播流言，挑动乡绅、旧族小吏处处掣肘，让他查不到实情，反倒惹一身非议。”

赵姬捻着温润玉珠，唇角浮起淡笑：“嬴政想打磨扶苏，给他铺储君之路，那就让他尝尝楚地的水有多深。扶苏名声受损，他的储君之望，自然就虚了。”

赵高垂着头，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扶苏仁厚，若是顺利登基，绝不会重用自己。唯有朝局动荡，他才有往上攀爬的机会。

“奴才会紧盯陛下，但凡再有新诏令，第一时间禀报太后。”

“去吧。”

赵高躬身告退，重回宫省，又是那一副温顺本分、谨小慎微的模样，侍立帝王身侧，不露半点破绽。

没过多久，暗卫把长乐宫这番对话，悄悄送入章台。

嬴政听完回报，面上并无怒意，只是平静吩咐：“不必拦，不必戳破。扶苏要历练，这些暗中算计，便是他踏上的第一课。”

他望向南方广袤大地。楚地是扶苏的试炼场，淮阴是寻访兵仙的落脚点，赵高依旧蛰伏在他眼皮底下。

他窥见了多年之后倾覆帝国的大祸，可他不知道，赵高织下的罗网究竟有多密，楚地旧贵族藏着多少反扑谋划，那个落魄的淮阴少年，愿不愿意入仕大秦。

棋子已经一一落下，这场跨越数十年的博弈，才刚刚开启。

深宫之中，赵高心底疑云渐生。今日陛下接连两道异于往常的诏令，处处透着诡异。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加倍窥探帝王每一步打算，抢先抓住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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