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刀入瓮城五百披甲皆跪伏

铁血关内黑漆漆一片，冷风顺着城门洞子往里灌。

瓮城石砖上全是泥水，萧烈提着滴血断刀迈过门槛，靴底踩在碎冰上咔嚓作响。

“都给老子起来！”

人群后头炸开一声吼，头戴精铁胄的副百户拔出佩刀，一脚踹翻旁边跪着的弓弩手。

“崔镇抚使的剑光马上就到！谁敢给死囚下跪，按律连坐，全家老小一块儿砍脑袋！”

弓弩手翻倒在泥水里，咬牙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长枪。

“老子看你们谁敢退！不想全家死绝的，把枪举起来！”

副百户退到队伍最后头，刀尖指着萧烈。

“这小畜生连念两首诗，脑子里的神魂早就空了，现在就是个没牙的病猫，一捅就死！”

哗啦啦一阵响，五百个守军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铁盾和长枪，握着枪杆的手直哆嗦，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没人敢往前迈一步。

陈屠狗带着四十个死囚围拢过来，背靠背挤在瓮城当中，手里的破刀缺了口子，粗重的喘气声在城门洞子里回荡。

“伍长，这狗娘养的把路堵死了，五百号人呢！”

陈屠狗抹了一把独眼上的血水，嗓子眼发干，凑到萧烈耳边。

“城里头那个举人老爷也快到了，咱们这几十号兄弟连塞牙缝都不够，咋整？”

萧烈没搭腔，大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萧”字旧印，抬起眼皮扫向后头的副百户。

副百户脖子往后缩了一下，扯着嗓子冲城墙上头喊：

“落闸！快落闸！把内城千斤闸放下来，关门打狗！刀盾手上前结铁桶阵，耗死这帮杂碎！”

轧轧轧的绞盘声响起，瓮城内侧那扇包铁闸门往下砸，溅起一地灰尘，堵死了通往主街的路口。

五百守军推着半人高的铁盾往前压，长枪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一步一顿，把四十个死囚往墙角挤。

“都给老子往前顶！退后一步也是死！”

陈屠狗举着九环鬼头刀撞在铁盾上，火星子乱溅，震得虎口裂开，往后退了两步，破口大骂：

“***，刚才北莽杂碎叩关不见你们这么齐心，一个个缩得跟王八一样，现在杀自己人倒挺能耐！良心让狗吃了？”

“少跟这群死囚废话！”

副百户躲在三层盾牌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色玉符，五指一用力，咔吧一声捏碎。

“清河崔氏的崔百川大人就在驿站，那是举人境巅峰的大人物，三息之内必到！谁先砍下萧烈的狗头，赏银百两，直接升百户！”

一点青光从碎玉里飘出来，穿过城楼飞向长街深处。

前排的守军喘着粗气，脚步加快，长枪尖子离死囚们的胸口只有三尺远。

“伍长，俺给你撞开一条缝，你踩着俺肩膀翻出城去！”

陈屠狗弯下腰，上身那三根禁文玄铁钉往外渗着黑血，咬着牙低吼：

“镇北侯府不能绝后，老侯爷就留了你这么一根独苗，快走啊！”

“走？”

萧烈伸手按住陈屠狗的肩膀，往后一拉，自己迈步走到最前头，大拇指还在刀柄的旧印上摩挲。

“我刚进门，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往哪儿走？”

“可你体内的才气……”

陈屠狗急得直跺脚，独眼通红。

“刚作了两首鸣州诗，神魂哪经得起这么造啊！”

“杀几条乱叫的野狗，用得着作诗？”

萧烈反手一伸，抓住钉在城门板上的那支暗红血箭，五指收紧往外一拔。

轰的一声，血箭消散，张百户那具穿了透心凉的尸体连着半扇碎门板，掉进萧烈手里。

“刺！给老子刺死他！他就一个人！”

副百户在后头跳着脚尖叫。

前排二十多杆精铁长枪同时往前一送，枪尖扎向萧烈的胸膛和面门。

单手提着张百户两百多斤的尸身，萧烈腰腹一拧，抡圆了胳膊往前一砸。

砰！

尸体裹着风声砸在最前排的三面铁盾上，铁盾当场凹陷变形，后面三个刀盾手吐出鲜血，连人带盾往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大片枪兵。

铁桶阵裂开一道口子。

萧烈左手摸出刚从萧远山那儿捡来的青竹书简，五指发力，咔嚓一声捏爆。

书简里头残留的才气炸开，钻进四肢百骸，脚下跺碎地面，青石板炸出蛛网裂纹，整个人借着霍去病残留的步法冲天而起。

“拦住他！快拦住他！举枪往天上捅！”

副百户声音变了调，推开身边的亲兵，拼命往人群后头钻。

中排的几十个枪兵慌忙把长枪斜举过头顶，搭成一片铁刺林。

人在半空，萧烈不躲不闪，右脚脚尖点在一杆精铁长枪的枪尖上。

嗡的一声，白蜡杆子做的枪身弯成满月弓，枪尖贴着地面擦出火星子，握枪的军卒虎口飙血，一屁股坐在地上。

借着这一踏之力，身形再起，靴底踩着一排枪杆子的顶端，哒哒哒连跨七八步，越过五百人的头顶，扑到副百户跟前。

太快了。

副百户刚转过半个身子，头顶一黑，腥风扑面，一只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咔吧！

萧烈单臂发力，把穿满铁甲的副百户举到半空，右手豁口断刀一横，刀刃贴在他跳动的脖颈大动脉上。

“呃……呃……”

副百户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抓着萧烈的手腕，脸憋成猪肝色，眼珠子往外凸。

全场死寂。

五百守军举着长枪僵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前排的几十个人连退三大步，咔嚓咔嚓的铁甲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是说我才气耗尽，成了病猫吗？”

萧烈歪了下脑袋，刀锋往肉里压了一分，血珠子顺着刀刃往下淌。

“来，再叫两声听听。”

“饶……饶命……”

副百户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似的声音，裤裆里流出一股骚臭的黄水，顺着铁甲裤管滴在萧烈脚边。

“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大人饶命……”

萧烈没理他，转过头扫了一眼周围的五百守军，嗓音在瓮城里炸开：

“张百户通敌卖国，每月收北莽左贤王的黄金，故意放黑狼骑进关砍你们的脑袋！这事儿，刚死在关外的北莽百夫长亲口招了！”

守军们面面相觑，握着长枪的手往下垂了半截。

“还有！”

一脚踢在地上张百户的无头尸体上，萧烈抬手指向守军身上的破烂衣甲。

“入冬三个月了，朝廷拨下来的三万石军粮、五千件棉甲在哪儿？你们身上穿的是发霉的破麻絮，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谷子，卖命的抚恤金全进了他张百户和城里那帮文官老爷的腰包！”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一个满脸冻疮的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漏风的破甲，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吭声。

“他们吃肉喝血，完了还要拿连坐法逼你们替他们挡刀！”

萧烈举起手里的副百户，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你们告诉我，到底谁才是叛军？谁才该杀？”

“这***副百户是张百户的表舅子！上个月俺兄弟战死，三两银子的抚恤金全让他给吞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对！俺看见他半夜赶着大车往关外黑风口送粮食！”

“宰了他！别替这帮狗官卖命了！”

五百守军炸了锅，刚才还指着死囚营的长枪，这会儿全调转了方向，黑洞洞的枪尖指着半空中的副百户。

副百户双手乱抓萧烈的手腕，涕泪横流：

“别杀我！我是清河崔氏的外门眼线，我知道驿站里的底细！你放了我，我都告诉你！”

手指一松，萧烈把副百户砸在泥地上，一脚踩住他的胸口。

“说，崔百川来北凉干什么？带了多少人？”

“我说，我全说！”

副百户吐出一口血沫子，语速飞快。

“崔百川是清河崔氏旁支，在京都锦衣卫当镇抚使，外号崔鬼手，举人境巅峰的修为！他带了三十个锦衣卫缇骑，三天前就到了铁血关驿站！”

“冲我来的？”

萧烈脚尖碾了碾他的胸骨。

“啊！痛痛痛！”

副百户惨叫连连，双手抱住萧烈的靴筒。

“是冲着镇北侯旧部来的！四大世家收到风声，说当年老侯爷留了一件能打破文道垄断的秘宝在北凉，崔鬼手这趟过来，就是要把关里所有跟镇北侯沾边的老卒全抓起来严刑拷打，顺便……顺便配合王腾和萧远山把你弄死在死囚营！”

旁边的陈屠狗听到这话，独眼一缩，摸了摸自己胸口那三根生锈的玄铁钉，呼吸变得粗重。

“就他一个举人巅峰？”

萧烈追问。

“还有……还有一队从京都北镇抚司直接派下来的女卫，领头的是个千户，叫沈惊鸿！”

副百户喘着大气，眼珠子乱转。

“那女人邪门得很，连崔大人都忌惮她三分，平时根本不出驿站，今天动静闹太大才跟出来的……大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饶命啊！”

萧烈点了点头，拇指扣住刀柄。

“行，路走宽了。”

“多谢大人，多谢……”

副百户刚露出一丝笑模样，萧烈手里的断刀顺势往下一捅，噗嗤一声扎穿了他的喉咙。

“下辈子投胎，找个好主子。”

拔出刀，甩掉血珠，脑海里响起祭坛的提示音，萧烈没去理会，抬头看向周围的五百守军。

“他死了，谁还想给崔家效命，现在站出来。”

咣当！

那个满脸冻疮的老兵第一个把长枪扔在地上，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进泥水里。

咣当咣当的扔兵器声连成一片，五百披甲守军没有一个站着的，齐刷刷跪伏在地，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参见将军！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

吼声在瓮城里回荡，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陈屠狗。”

萧烈偏过头。

“在！”

陈屠狗挺起胸膛，嗓门洪亮。

“带兄弟们把地上这些好甲好刀全换上，把内城闸门给我撬开。”

“得令！小的们，扒衣服换家伙！”

萧烈吩咐完，转过身往瓮城外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瓮城外头的雪地上，那一百名北莽黑狼骑和张百户等人的尸体还没凉透，尸体里头溢出来的气血并没有散在空气里，凝成了一根根头发丝粗细的红线，贴着冻土表层，钻进地脉裂缝，朝着南边江南的方向飘过去。

尸体干瘪下去，眨眼工夫就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

妈的，这鬼地方的地脉怎么跟抽水机似的？

萧烈刚想蹲下身子摸摸地面，头顶的天空暗了下来。

轰隆！

内城千斤闸后头的长街上，那座三丈高的青石牌坊炸得粉碎。

碎石裹着劲风砸在瓮城的城墙上，一道门板宽的青色剑光从天而降，砸落在长街尽头，把整条青石板路犁出一道深沟。

文胆威压顺着城门洞子碾了进来，瓮城地面上的青砖咔嚓咔嚓寸寸龟裂，刚站起来的陈屠狗等人闷哼一声，膝盖一弯，差点又趴在地上。

“哪个不知死活的杂碎，敢动老夫的眼线？”

烟尘散开，一个穿着玄色飞鱼服、双手戴着乌金铁爪的干瘦老者站在深沟尽头，身后跟着三十名拔刀出鞘的锦衣卫缇骑。

老者侧后方的屋檐阴影下，立着十几个身穿暗红织金飞鱼服的女子，为首的少女手按绣春刀，左耳垂上挂着一枚带裂纹的墨玉坠，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萧烈染血的玄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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