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笼中野狗

天光大亮。周野沿着山道往下走，步子很慢，不是谨慎——是这具身体真的弱，走不上几百步，肺里就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停下来，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左肋。没有断，没有骨裂，没有旧伤，这具身体是完好的，虽然不是他的，但总的来说，还是要好过他那早就残破的身体。

周野低下头，把那双粗糙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节上也有老茧，是握砍刀磨出来的。虎口没有他打拳磨出的那种厚茧，拳锋上也没有那些陈年伤疤。身体是新的，命是旧的。他不再看了，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重新唤出面板。

【名称：山贼喽啰】

【等级：Lv.1】

【力：4 技：4 敏：3 体：5 意志：2】

【气血：100/100 气力：80/80】

技，从3变成了4。

周野盯着那个数字，想起砍死那个玩家时，系统闪过的红字——掠夺成功，技+1。杀玩家，能变强。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思路也逐渐的明朗，然后打开从尸体上捡来的那只布袋。铜钱四十七文。两枚暗红色的药丸，是金疮药，最基础的恢复品。周野不客气，全塞进怀里。

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简略的地图。画的是黑风岭一带的地形，歪歪扭扭，标着几个红点，旁边写着小字：刷怪点、精英点、溪边打水任务。周野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别人拿这张图找怪刷经验。他拿这张图，找自己的同类。他把地图收好，起身朝山下那座城的轮廓走。

青州城。他书里读过。青州，黄巾闹得最凶的地方之一。城墙不高，城外有壕沟，城内有驻军。太平年月，城门口该有商队进出，有兵丁盘查。

周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步子。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走到约莫五百步的时候，他停住了。不是他想停，而是他的腿，突然不听使唤了。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钉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地里长出来抓住。他用力抬腿——腿动了，却迈不出去，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身前，阻止他将脚落下去。

【警告：已抵达活动范围边界】

面板弹出来，冷冰冰的一行字。周野试了十几次，到东边，三百步就是头；绕到北边，四百步；西边是陡崖，南边是密林。他像一条被拴住的狗，绳子就系在身后那座破草棚上。

半径五百步。

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周野没有发疯，发疯解决不了问题，这个道理他八年前就明白了。他回到草棚，把整个领地一寸一寸地走了一遍。西边是崖，不能走。北边有片小树林，树不粗，藏身够用。东边的山道，是玩家上山的必经之路。南边那条溪，就是那几个新手每次打水的地方。

他在溪边找到了自己的"同类"。另一个山贼喽啰，站在溪水旁，一动不动，像块插在地里的木头。周野走过去，冲着他喊了一声，"喂。"那个山贼喽啰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木讷，空洞，喉咙里滚出一句——"此路……是我开！"周野站在原地，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凉了一半，他又试了几次。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方都只会这一句，走远一点，它就恢复站桩，等下一个玩家经过，再扑上去，再被砍死，再刷新。没有记忆，没有恐惧，没有自我。

周野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那就是"山贼喽啰"，或者说，那也是他。他站在溪边，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与那山贼喽啰完全一样的面孔，很久没有说话。日头偏西，天渐黄昏，山道上传来一阵人声，能够清晰的听出比上次的人数更多了些。

周野几乎是一瞬间伏低了身子，钻进了北边的小树林，他明白，自己这个山贼喽啰本就是给他们用来杀了练手的，他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来了五个人。领头的不认识，提着一杆长枪，头顶的字是绿的——

【横刀立马 Lv.10】

后面跟着王大力和一刀入魂，还有两个没见过的：

【追风少年 Lv.6】

【大聪明 Lv.4】

"大哥，就是这！"王大力的声音又惊又怒，"就那山贼，明明是最普通的野怪，结果特么会蹲草丛，还一刀把我兄弟脖子给抹了！"横刀立马没接话，四处扫了一眼，最后看向周野藏身的小树林，仿佛发现了什么。

周野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人走路的重心，和那几个新手不一样，明显是个会玩的。"散开，别落单。"横刀立马开口，"阿伟，你跟大聪明一组，去溪边。大力、一刀，你们去草棚。我在这条道上等。"

"那野怪才Lv.1，哥你也太谨慎了。"大聪明撇撇嘴。"Lv.1的野怪不会突袭，不会冲着人的脖子下手。"横刀立马的声音很淡，"这游戏的内测我没参加过，但我玩过三年全息格斗。这山里，有东西。"周野趴在林子里，把呼吸压得极低。他听出来了。这五个人里，真正的麻烦只有一个。而那个人，正提着枪，朝他的方向走来。周野思考了片刻，没有恋战。他像条蛇一样从林子的北侧退了出去，借着灌木的掩护，绕向南边的溪水。

柿子捡软的捏。野狗打架，从来都是先咬最弱的那条腿。大聪明和追风少年果然在溪边。大聪明蹲在地上，用剑尖拨拉水里的石头，嘴里念叨："这破游戏，打个水还要等半天，真实过头了吧。"追风少年抱着剑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注意到即将到来的风险。周野从灌木丛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这双新腿不好用，但这副身体里住着的，是打了八年黑拳的意识。那八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脚步要轻，像猫。手要稳，像铁。砍刀劈下去的时候，大聪明还在看水里的倒影。刀砍进后颈。

【掠夺成功：敏+1】

红字闪过。那股滚烫的感觉又来了，顺着刀柄钻进手腕，像是有人把一勺热油倒进了他的血管里。"卧槽——！"追风少年炸了，一剑刺来，毫无章法，就像小孩子拿到了一个不会玩的玩具，周野微微侧身，便让剑锋擦着肋下过去，反手一刀划在对方手腕上，一阵刺痛，追风少年惨叫一声，手中的剑便扔在了一旁。

周野不追，也没有机会进行补刀，转身就跑。他知道枪来了。果然，身后一阵劲风。周野猛地向前一扑，一杆长枪贴着他的后背扎了过去，枪尖"噗"地没入泥土。横刀立马到了。"果然。"横刀立马拔出枪，眼神冷了下来，"会躲，会挑人，会跑。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野不答。也答不了。他只会说那一句——"此路……是我开！"他自己都听不出这话里有没有荒诞，周野在逃，横刀立马在追。追得很稳，不冒进，枪始终不离开周野的后心三寸。

周野的肺像要炸开。这具身体太弱了，气力条飞速往下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见身后另外几个玩家也围了过来，脚步声从三个方向逼近。他被赶到了溪边。那个AI山贼喽啰还站在水边，一动不动。周野从它身边跑过的时候，横刀立马刚好追到，AI山贼动了。它举起砍刀，用一种蠢笨的、固定的姿势，朝横刀立马扑了过去。横刀立马一枪把它挑翻在地，补了一脚。AI山贼倒进溪水里，血在水面上晕开，很快化成白光。

就这一瞬。周野抓住机会，一头钻进了溪水下游的芦苇丛，消失不见。

天彻底黑了，周野爬回草棚的时候，浑身是血。背上那道枪伤不深，但撕开了一条口子，疼得他每爬一步都要喘上半天。他摸出一枚金疮药，咬碎了敷在伤口上。药力散开，伤口传来凉意。系统提示气血在慢慢回升。周野仰面躺在草棚里，盯着漏风的屋顶。过了一会儿，他撑着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他数着步子。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五百步。

他以为会撞上那堵墙。

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没有。

周野停下，回头望了望草棚的方向，又看看脚下。

他明白了。

杀一个玩家，笼子就大一圈。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青州城的轮廓。周野站在黑暗里，慢慢攥紧了刀柄。面板忽然又弹了出来。【个体"山贼喽啰"异常性：低】

【处理建议：暂缓清除】

【指令来源：■■■】

那三个黑方块，像三只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

周野盯着它们，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什么？"

喉咙里滚出来的，还是那句——

"此路……是我开。"

草棚上，一只乌鸦落了下来，歪着头，用一只血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