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雨又大了。
陈默没有打伞。他沿着苏州河走了两里地,河水泛着黑油一样的光,偶尔有汽艇突突开过,探照灯扫过来,他贴着堤岸蹲下去,等灯光过去再起身。
书报亭已经关门了。老周住在书报亭后面那间披屋里,一条窄巷进去,拐两个弯,门口堆着旧报纸和空墨水瓶。
陈默在巷口站了三分钟。
他看见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出一小条光,影影绰绰有人在动。不是收拾东西的动法——是写字的动法。笔尖落在纸上的节奏,隔这么远都听得见。
老周在写遗书。
陈默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敲门的方式变了。
不是三下停一秒两下。是四下,急促的,像巡捕房的砸门。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脚步声,很慢,很沉。
门开了一条缝。铁链挂着。
老周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老花镜摘了,眼睛眯着,像没睡好。
"谁?"
"我。"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铁链哗啦响。
"……陈默?"
"开门。"
老周没动。隔着那条缝,两个人看着彼此。陈默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看见他领口敞着,里面那件汗衫领子都发黄了。
"你来干什么。"老周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那种抖。
"我想听你自己说。"
"说什么?"
"说为什么。"
老周的嘴唇抿紧了。他一只手还搭在门上,指节发白。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大半。你见了郑耀先三次。你把小马推了出去。你买了明天的船票。"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巷子里的野猫,"但我想听你自己说。当面说。"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铁链解了,拉开了门。
披屋里一股烟味和墨臭。桌上摊着账册、信纸、一支蘸水笔,旁边搁着半瓶白酒,已经喝掉了三分之一。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角落里摞着两只皮箱,一只开着,里面塞了衣服。
老周没有让座。他自己走到桌边,拿起酒瓶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你猜我第一次见郑耀先是什么时候?"
陈默没说话。
"去年腊月。"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女儿病了。伤寒,烧了七天七夜。医院要押金,三十块大洋。我拿不出来。"
他倒第二杯酒,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郑耀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派人送了五十块到我家。不留名,不留话。我后来查了半个月才查到是他。"
"所以你就——"
"不是报恩。"老周打断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是拿捏。他送了一次钱,就能送第二次、第三次。他帮了我女儿,我就欠他的。欠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之后,他就开口了——'帮我看个人'。看谁?小马。"
老周把那杯酒一口闷了。
"我那时候想,就看看,不碍事。我又没把接头地点告诉他。可是后来他问的越来越多,我就——"
他没说下去。
"你就一点点全说了。"陈默接了。
老周没否认。
"他拿你女儿威胁你。"陈默说。这不是问句。
老周猛地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36号就这路数。"陈默的声音冷得像铁,"他们不会给你留活路。送钱是饵,等你咬了,就拿你最怕失去的东西勒你。"
老周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
"你以为我想?你以为我愿意把兄弟推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
"我女儿才十四岁!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念书的女学生!他们说了,只要我把小马的联络方式交出去,就不动她。我信了。
我他妈信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酒瓶倒了,酒淌了一桌。
"结果呢?小马死了。我女儿——我女儿前天从学校回来,书包里多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她放学路上的背影。"
老周的声音终于碎了。
"他们早就盯上她了。从头到尾。送钱、帮忙、让我泄密——全都是做给我看的。他们要的不是小马,是顺着小马钓你。我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完就扔的那种。"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着脸。
陈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他想起小马临死前那个笑。
想起老周每次见面都笑呵呵的,像个和气的账房先生。
想起自己曾经觉得这条线上最稳的就是老周——因为他有家室,有牵挂,不会乱来。
有牵挂的人最容易被拿捏。
这是他的疏忽。
"你明天走不了。"陈默开口了。
老周从指缝里抬起眼。
"船票我买了。"
"宁波到不了。36号在码头有眼线。你上了船就是自投罗网。"
"那我怎么办?"老周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哑,"我走不了,留下来也是死。我女儿——"
"你女儿我安排人接走。"陈默说,"今夜就走。送到乡下,我有个联络点在松江,安全。"
老周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不是叛徒。"陈默看着他,"你是被逼的。和小马一样,都是被逼的。"
他走过去,把倒了的酒瓶扶起来。
"但小马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你也死。你欠的债,活下来还。"
老周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谢……谢谢。"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松江的地址和接头暗号。你今晚就带她走。从后门出巷子,沿着苏州河往西走,到万安桥底下有个摆渡的,暗号是'买两斤糟鱼'。他会送你们去松江。"
"那你呢?"
"我还有账要算。"
陈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老周。"
"嗯?"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招娣。"
陈默点了点头,推门走进雨里。
凌晨一点,贝当路十七号。
这是一栋法式小洋楼,红砖外墙,铁艺阳台,在雨夜里像个沉默的墓碑。
林晚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雨把整条街洗得发亮,路灯在水洼里碎成一片金。
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钥匙。从茶楼回来之后,她去了福兴旅馆,又去了图书馆,绕了三个圈子确认没人跟踪,然后才站在这里。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没抖。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但她闻到了烟味——有人比她先到了。
"你来了。"
郑耀先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半张脸,金丝眼镜反着光。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
"我绕了路。"
"很好。"郑耀先点了烟,火光灭了,只剩烟头一明一暗,"说明你谨慎。我欣赏谨慎的人。"
"你说合作。"林晚站在门口没动,"具体怎么合作?"
"很简单。"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老周泄密,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如果是被动的,他背后是谁在操控。如果是主动的——"
他停了一下。
"如果是主动的,那他就是36号的卧底,我会亲手处理他。"
"你亲手处理?"
"我是76号行动二科的科长,林小姐。"郑耀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处理人,是我的本职工作。"
林晚沉默了几秒。
"如果老周是被动的,你保他吗?"
"保。"郑耀先说得很干脆,"他女儿我也保。只要他配合,把36号在他身上布的所有线都吐出来。"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不喜欢被人当棋子。"郑耀先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在说给空气听,"
我在76号干了四年,从文书做到科长。你以为我靠的是什么?不是靠杀人,是靠知道谁在背后摆弄棋盘。现在有人在我背后摆弄——我不喜欢。"
"谁?"
"不知道。"郑耀先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和林晚隔着半间屋子,"
但我知道一件事——盯上'哑巴'的不只是我。还有别人。更高层的人。他们让我出面钓鱼,钓到了之后,功劳是他们的,烂摊子是我的。"
他转过身,烟头在黑暗中画了个弧。
"所以我想跟'哑巴'谈一谈。不是抓他。是告诉他——你们这条线上咬人的不是我一个人,后面还有更大的网。"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到现在还没有去抓他。"郑耀先说,"凭我手里握着老周,但我没有动。凭我找你而不是找他——因为我知道他不会信我,但你会替他判断。"
他走过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林小姐,我不是好人。但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找出那条更大的鱼。"
窗外雨声如注。
林晚站在门口,脚下的地板被雨水洇湿了一小片。
她想起陈默说过的话——"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是干净的。你只能选一个相对不脏的。"
"我需要时间。"她说。
"你有多少?"
"明天天亮之前。"
"好。"郑耀先重新坐回沙发,"明天天亮之前,你来这里,或者我去你那里。但林小姐——"
"嗯?"
"别让你那位兄弟知道你来找过我。至少现在别告诉他。"
林晚没有回答。
她转身拉开门,走进雨里。
铜钥匙还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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