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洞房送错了人

谢云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秤杆，手却没平时稳，“沈明珠呢？”

“此刻应当已经进了霍家。”沈知禾起身福了福，“我叫沈知禾，是沈家二房的女儿。”

“我要娶的是沈家长女。”

“我知道。”

她答得太平静，谢云舟反倒怔住。他扶着桌沿坐下，缓过一阵咳意，才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知禾没替娘家遮掩，从沈明珠拒婚说到两家同时迎亲，连马氏在院门口故意唤错名字也讲得清楚。她只隐去了自己早知会被调包，免得三言两语说不清，还平白惹他猜疑。

谢云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随媒人去过柳溪村，曾在沈家墙外见过沈明珠一次。两人谈不上情意，婚事能定下来，一半因沈明珠的福名，一半因母亲想给他寻个命硬的妻子。

可沈家怎能拿活人换着玩？

“你昨日便知道自己要替嫁？”他问。

“昨日才知道。”

“那你还肯上轿？”

沈知禾看了眼新房。床头放着药碗，窗边的书却码得整齐，桌角还压着张写了一半的纸。这里的主人过得仔细，也比霍家那间堆满兽皮和杂物的屋子更合她心意。

“我不愿嫁霍山，沈明珠又非他不可。我点头，正好各得其所。”她顿了顿，“只是我原以为谢家会识破换亲之事，没料到会连夜回来。”

谢云舟没有因这句实话动怒，反倒问：“霍山待你不好？”

“还未嫁过，谈不上好不好。”沈知禾抬眼，“我一个外人，总不好在背后坏他名声。公子若真想知道，可以去柳溪村问问，他家四个弟妹今年都吃过几顿肉。”

谢云舟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木已成舟，公子若不愿认这门亲，可以同长辈商量。”沈知禾把选择权交给他，“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明，沈明珠是自愿去的霍家。即便将我送回去，她也未必肯回来。”

谢云舟抬眼看她，“你甘心？”

“我点了头，自然有我的打算。”

他还要再问，忽然用帕子抵住嘴，咳得肩头直颤。沈知禾倒了温水递过去，顺手在他腕上搭了一下。

脉来细数，寸口时有停顿，确有心脉不足之象。可他指甲泛出的淡青有些古怪，不像单纯胎里带来的弱症。她正要细辨，谢云舟已经抽回手，耳根发红，“失礼了。”

“是我唐突。”沈知禾收回手，把水杯往他面前推近半寸，“我同村中郎中学过一点粗浅医理，方才只是好奇。”

谢云舟捧着杯子，显然没全信。寻常村中学徒不会在新婚夜见到陌生男子便去搭脉，更不会搭得这样稳。但他此刻没心思追究，只道：“此事我会告诉爹娘。你在房里等着，别独自出去，免得族人围着问。”

他喝完水便匆匆出了新房。不到半刻，院中亮起灯笼，谢母方氏沉着脸进来，身后还跟着谢父谢广生。

方氏先看儿子，再看沈知禾，“你把方才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沈知禾照实说了。

方氏听完，一掌拍在桌上，鸡丝面的汤都震了出来，“好一个沈家！我上门求亲时，他们将长女的八字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如今收了我的聘礼，倒把次女塞来！”

谢广生劝道：“事情已经出了，先想怎么处置。”

“回柳溪村。”方氏转身便走，“今日若不给我个交代，谁都别睡。”

谢云舟身子受不住夜路，被留在家中。方氏点了谢广生赶车，又看向沈知禾，“你也来。”

沈知禾正有此意。她回屋取下凤冠，换下沉重的嫁衣外袍，临走前将药庐里一瓶急救丸检查了一遍，才随公婆登车。

夜里的长岭不好走，车轮几次陷进泥沟。谢广生赶车时少言，到了陡坡却先下车，让方氏和知禾坐稳，自己牵着骡子一步步探路。方氏嘴上催他快些，等车一稳，又把唯一的软垫塞到知禾背后。

沈知禾看在眼里，没有道谢。她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刻意，只把那份善意记下了。

等进了柳溪村，天刚黑透。沈家院中却灯火通明。大房夫妻怕谢家来闹，一直没敢睡，沈二河与林氏也在堂屋守着。

开门的是沈大川。他看清车上下来的三人，脸上堆起笑，“亲家，这么晚过来，可是知禾落下东西了？”

方氏从他身边径直跨进院，“少装糊涂。你们给我家送错了人，我来讨个说法。”

马氏早已迎出来，闻言拍腿叹道：“哎哟，竟真错了！今日两个孙女穿得一模一样，我老眼昏花，盖错了盖头。我说迎亲时怎么瞧着别扭呢。”

“盖头能盖错，轿子也会认错？”方氏问。

马氏一噎。

“谢家吹唢呐、抬花轿，霍家赶骡车。两个新娘都醒着，从堂屋到院门走了几十步，谁也没长嘴？”方氏把院门推开，让赶来看热闹的邻居都能听见，“沈明珠上了骡车，沈知禾坐了花轿，两家连嫁妆都分毫不差。沈老太太，你拿这故事哄三岁孩子呢？”

门外有个看热闹的婶子忍不住插话，“老马家的，我白日明明听见你喊明珠跟霍山走，当时还当你哭糊涂了。你亲手牵的人，咋会弄错？”

“是啊，我还瞧见明珠自己掀开盖头一角，看了看骡车才上去。”另一个人也道。

马氏回头便骂，“我家的事，用得着你们多嘴！”

她越急，院里的人越明白。沈守田重重咳了一声，示意众人安静，方氏却没给马氏再把话岔开的机会。

马氏脸上挂不住，“那你想怎样？都拜过堂了，难不成还大半夜换回来？”

“有何不可？”方氏道，“今日两村只知道我谢家娶沈家长女，霍家娶沈家次女。如今消息还没传开，让沈明珠跟我走，此事到此为止。”

孙氏顿时急了，“明珠已经进了霍家门，这深更半夜去要人，让她往后怎么活？”

“你女儿刚嫁过去，你们便担心她没法活。我的儿子受你们欺瞒，他的日子又怎么算？”

林氏听得脸上没了血色。她看了眼知禾，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在公婆面前插话。沈二河则把头埋得更低，生怕方氏问到他当日有没有参与。

沈守田这才从屋里出来，“谢亲家，坐下谈。孩子不懂事，我们长辈总要寻个周全法子。”

方氏没坐，“我家为何舍近求远，来你们柳溪村求娶沈明珠，你们心里清楚。云舟自幼体弱，我们听闻沈家长女有聚福命，才备下四十八两聘银。你们收了钱，转头拿福女换了一个粗使丫头，还叫我周全？”

沈知禾站在门边，闻言只抬了抬眼。

沈守田老脸发热，“知禾也是我沈家孙女，勤能持家，未必就差了。”

“她好不好，轮不到你们替谢家定。”方氏盯着他，“我给你们两条路。要么现在去霍家，把沈明珠带回来；要么写下骗婚始末，随我去县衙分说。”

沈大川勉强笑道：“亲家，婚事闹上公堂，对云舟名声也不好。”

方氏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纸，正是当初换帖时沈家立下的婚书。她将纸拍在桌上，压住边角，露出沈明珠的生辰八字。

“白纸黑字都在。我儿顶多被人笑两日，你们沈家该掂量掂量，骗婚该挨多少板子。”

沈大川盯着那纸婚书，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她环视众人，最后道：“天亮之前，我要见到沈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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