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谢家新妇

沈知禾醒来时，窗外才泛灰。

西耳房只有一床一桌，墙角却扫得干净，被褥有晒过的暖意。她叠好被子，在院里活动肩背，右肩被石磨撞过的地方仍疼，不影响她绕后山跑一趟。

第二世在伤兵营，她见过太多人倒下。郎中不够，药材也不够，有时一条命能不能留下，就看谁多撑半刻。她那时跟着营中护卫学过几手保命的本事，也养成了早起练功的习惯。如今换回十六岁的身体，手脚轻快许多，耐力却差得远。

她跑到山脚便有些喘，索性停下来做了几遍吐纳，又活动肩肘。沈家常年让她挑水砍柴，这具身子看着单薄，筋骨底子尚可，只需养一阵，总能把丢下的功夫捡回来。

她从山脚跑回来，谢家各屋才陆续开门。

二嫂杨氏端着木盆出来，见她满头薄汗，惊得往院门看了一眼，“四弟妹，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睡不着，到河边走了走。”

“新媳妇头一日就乱跑，叫村里人瞧见，又要编派你。”杨氏说完，自知失言，讪讪补了句，“我没别的意思，村里那些婆娘嘴碎得很。”

“二嫂提醒得是。”

杨氏见她不恼，凑近了些，“你昨日跟娘回娘家，后来怎样了？我听大嫂说，娘气得晚饭都没用。老四也在堂屋站了许久，谁劝都不肯坐。”

“事情已经说清，今日娘会告诉大家。”沈知禾没抢先解释，只问，“二嫂这盆衣裳要拿去河边？”

杨氏被她问住，笑道：“你倒沉得住气。罢了，我不打听，等娘自己说。”

方氏从堂屋出来，正听见后半句，瞪了杨氏一眼，“衣裳洗完了？少说两句能省不少水。”

杨氏吐吐舌头，端着盆走了。

方氏带知禾认过灶房、水井和鸡圈，又交代往后由四个儿媳轮值做饭。各房自洗各房的衣裳，谢云舟那份从前归方氏，今后交知禾。

“家中的米面和柴炭由我管，每日做饭前找我要。各房自己挣的私房，我不伸手，孩子病了急需用钱，也不许互相推。”方氏推开柴房门，让她看里面的米缸，“规矩多，都是为了少吵架。你若有不懂，直接问，别在背后猜。”

沈知禾一一应下。这样的家务安排谈不上轻松，至少账目清楚，比霍家谁饿急了都能朝新媳妇伸手强得多。

“他体弱，用的水要温，冬日里屋也不能断炭。你大嫂原先替我照看，你有不懂的便问她。”

沈知禾舀了凉水便要去谢云舟屋里，大嫂何氏急忙叫住她。

“老四不能碰凉的。”何氏从锅里添了两勺热水，试过温度才递给她，“夏日也一样。他小时候贪凉吃过两块井水里湃过的瓜，病了半个月。”

沈知禾端着水进去，谢云舟正坐在窗前写字。他昨夜歇得晚，脸色比昨日更白，手边还摊着一本《本草纲目》。

“你也看医书？”她问。

“久病，闲来翻翻。”谢云舟放下笔，显然还记得窗外那几句话，神色不太自在，“昨夜我并非逼你留下。”

“我知道。”

“娘同你说的两年之约，我也听见了。”

沈知禾把水盆搁好，“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谢云舟被堵得一顿，“我起来关窗，恰逢你们进门。”

她没再逗他，拧了布巾递过去。他伸手接时，她看见他指尖淡青，和昨夜搭脉时一样。

“你除了咳嗽，平日里可会胸闷？雨天是否更重？”

谢云舟抬眼，“你懂医？”

“略懂一些。”

“胸口偶尔发紧，劳累后尤甚，雨天倒不见得。”

沈知禾记下，又问：“你近年吃的药方还在吗？”

谢云舟看了她一会儿，拉开桌下小屉，取出一叠纸，“都在。府城那位大夫开的在最上面，吃了半年，咳嗽没减，饭量倒越来越差。”

沈知禾从头翻了几张。方子上的字有繁有简，用药却大同小异，其中一味附子每回都在，剂量还逐月增加。她指尖按住那张纸，没有贸然评判，只问：“这药吃完后，你会不会心慌，口舌发麻？”

谢云舟坐直了些，“偶尔有。大夫说药力到了，才有这些反应。”

“先别擅自停药，等我细看过再说。”她把方子按原样叠好，心里已存了疑。

“我若把方子交给你，你不怕担干系？”谢云舟问，“府城名医看过都只说尽力。”

“怕。所以我现在什么断语也不下。”沈知禾迎着他打量的神色，“你也不必因我一句话便改药。等我把病情问清，再同娘商量。”

谢云舟点了点头，神情反倒松了些。

外头何氏喊吃饭，两人的话只得停下。谢云舟收药方时，特意将她看过的那几张放在了最上面。

早饭摆在堂屋，大人一桌，孩子由长房次子谢瑞带着在院里吃。桌上是黍面饼、菜粥和一碟腌萝卜，谢云舟面前另有一小碗蛋羹。

何氏见知禾看着那碗蛋羹，笑道：“全家就他有这个。我每日做饭，娘都要盯着我别送错桌。”

谢云舟拿勺子的手停住，把蛋羹往桌中间推，“大家一起吃。”

方氏又推回去，“他们都有好肠胃，缺这一口也饿不坏。你吃你的。”

院里的谢瑞恰好探头看了一眼，很快被何氏拍了下脑袋，“吃你的饼，别惦记你四叔的。”

孩子缩回去，大人都笑了。沈知禾低头喝了口粥。粗粝的黍面刮嗓子，她在边城吃过更差的，并未觉得难以下咽。谢家省吃俭用供养一个病人，其他房能没怨言，已经难得。

饭后，方氏让孩子们都出去，当着三个儿子的面，将换亲的事说了。

“对外只讲谢家原就求娶知禾，沈家两个孙女同日出门，旁人问也这样答。谁在外面多嘴，叫我知道了，家法伺候。”

三哥谢云枫皱了皱眉，“娘，那四十八两聘银真全拿回来了？”

“连同十八两赔偿，一两不少。”

杨氏松了口气，“有银子便好，老四还要吃药。日子总能过下去。”

方氏看她一眼，“银钱我自有安排，你们各房管好嘴。”

谢家祖上曾在府学做过训导，后来家乡发水，族人迁来青柳村，置办田产，人丁渐渐兴旺。谢广生这一支有二十多亩田，其中半数种药，山坡上还留着片废药圃。只是近些年药材价贱，种出来也常卖不出去，日子才越过越紧。

沈知禾听见“药圃”二字，便上了心。

药庐里的成药总有吃完的时候，黑土倒能育苗。她若能在谢家种出合适的药材，往后给谢云舟配药，也不必凭空拿东西惹人怀疑。

“娘，我想去那片药圃看看。”她道。

方氏有些意外，“荒了几年，除了野草没什么可看的。”

“那片地原是你公公侍弄的，柴胡和桔梗都长过。后来收药的人把价压得低，还不够雇人挖，家里便渐渐放手了。”她说完又看知禾，“你若只想去挖些家常草药便去，别指望靠它挣大钱。”

“我先看看，能认几样是几样。”沈知禾没有夸口，“我在娘家跟老郎中学过几天，兴许能捡些回来。”

杨氏立刻道：“我陪你去。山里岔路多，你别独自走。”

妯娌二人背了竹篓出门。经过村中的老槐树时，树下几个妇人齐刷刷住了嘴，等她们走近，又都盯着沈知禾看。

一个穿酱色短袄的妇人忽然笑道：“哟，这就是谢家的新媳妇？听说沈家的福气全在长女身上，不知这位进门以后，谢老四还能不能熬过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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