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二也要分

沈二河没有立刻答沈守田。他蹲在林氏面前，抬头看了她许久，又慢慢站起身。

“是，我也要分。”他道。

马氏刚要坐回椅子，闻言又拍了下桌面，“你个没良心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如今媳妇挑唆两句，你便不要爹娘了？”

“娘，分灶不是断亲。”沈二河道，“您和爹还在，我每月该送的米照送，病了该出的钱照出。我只是想同孩子娘单过，往后她吃什么药、做什么活，我们两口子自己商量。”

沈大川皱着眉，“老二，你把话说得好听。家里这些田谁种？爹娘谁伺候？你一分，活全落在我和你大嫂身上。”

沈二河看向兄长，“这些年田里的活，我做得不比你少。爹娘跟前，林氏也伺候了二十年。分灶以后，你们的田我不管，我的田也不劳你们。爹娘有事，两家轮着来。”

孙氏忍不住道：“你说得轻巧。家里银子、粮食都在一处，你出门单过，难道还要把公中搬空？”

林氏把装着三百文的衣袋理好，“公中的现银，我不要。我和二河有两双手，不会靠着分家发财。”

孙氏脸上刚松一点，林氏又接着道：“可我们得住，得吃，也得有田种。不能叫我两口人拿一口锅出门，就算分完了。”

知禾坐在母亲旁边，没有替她报田亩，只问：“爹，娘，你们今日说的，都是自己想清楚的？往后若觉得日子苦，谁也不能回头怨对方。”

林氏先答：“我想清楚了。自己做饭，哪怕一日两顿杂粮，我也吃得安心。”

沈二河也点头，“我想清楚了。以前我总怕娘哭、怕爹骂，遇事先让你娘忍。她忍了二十年，忍到药吃的是什么都没人告诉她。我若还缩在后头，便不配当这个丈夫。”

林氏没看他，手指却把衣角攥紧了。

方氏在门边坐着，仍不评沈家的田产，“你们愿意分，便找里正把话写清。亲家在我这里多住几日无妨，别今日吵完，明日又让她一个人回去收拾屋子。”

沈守田沉着脸，“我沈家还没死绝，轮不到你教我怎么安排儿媳。”

方氏道：“那便请亲家公自己安排。我只管她住在我家这几日，有没有人送饭、有没有人逼她干活。”

沈守田被顶得没话，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沈守田没有理会方氏，转问林氏，“你自己说，分灶以后，吃住都要自己管。二河若护不住你，你怎么办？”

林氏扶着椅背，“我今日能站着说话，便是这几日没人催我干活。往后他若还护不住，我就关自己的门，自己做自己的饭。总比一大家子都吩咐我，病了还说我偷懒强。”

沈守田听完，没再拿她当受人挑唆的软性子。

马氏见哭闹没用，换了个说法，“老二，你爹今年五十六，我也五十四。我们还能活几年？你非得现在分，叫村里人怎么看你？”

“村里人若问起，我照实说。”沈二河道，“分灶以后，我每月初一送一斗米来。年节该备的礼，我和大哥商量着办。您和爹若生大病，诊金药钱两家各半。”

马氏立刻道：“一斗米够谁吃？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碗，如今就拿一斗米打发爹娘？”

一个成年田工，一个月也挣不回一斗米。知禾没有开口插这个数字，只看着父亲。

沈二河想了想，“我和大哥一样。大哥每月给多少，我便给多少。若爹娘跟我过，我也按这个数问大哥要。”

马氏顿住。大房平日只管把粮食交给公中，从没单独给过父母一斗米，真按这个标准写，大房也得照办。

沈守田看了长子一眼，“既然老二提了，往后两房都按月记。谁多谁少，里正那里有账，省得再拿孝不孝压人。”

沈大川低声道：“爹，您真答应他们分？”

“你媳妇分包药，怎么没想到会有今日？”沈守田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硬拴在一个灶上，往后只会出更多事。”

沈大川被提起字据，脸色发青，不再吭声。

孙氏却仍不甘心，“现银不分可以写，公中的粮食也不能由他们张口要。二房就两口人，拿两斗米足够吃到下次收粮。旧磨坊那两间屋空着，正好给他们住。”

知禾记得村尾的旧磨坊。磨盘早被卖掉，两间小屋挨着河湾，冬天潮，雨天还漏水。她小时候跟林氏去碾米，见那里的墙根长过青苔。

沈二河道：“屋子可以旧，得能住人。漏雨的地方，大哥若愿意出瓦出木料，我自己修。”

“家里哪有闲瓦？”孙氏立刻道，“你要住，自己想办法。”

沈守田敲了敲烟袋，“旧磨坊能不能给，田怎么分，五日后再说。我请周里正和两个族老来，田契也拿出来。省得今日你说一间，明日他说一亩，全是空账。”

知禾算了算日子。五日后正好林氏在谢家多住一日，也能同云舟一道去复诊。看完大夫再回村分灶，若程大夫说不宜搬动，她还能替母亲另作安排。

林氏的三百文还要留着复诊和买药，知禾没打算拿去修屋。沈二河也说，木料和瓦可以慢慢添，他先帮镇上修仓房换些旧瓦，再借工具把最漏的两处补上，不能动妻子的调养钱。

方氏听见，只答应借谢家的旧梯和木工家什，没替二房把修屋的事全揽下来。

“那就五日后。”知禾道，“我娘先跟我回谢家。分灶那日，请里正看完田契再写，别只凭谁嘴上说家里有多少田。”

沈守田点头，“可以。你虽然是出嫁女，来了也只能替父母看字据，不能替他们多要。”

“我懂。”知禾道，“他们愿意要的，我不拦；他们不愿要的，谁也別硬塞。”

沈大川走到门边，又停下，“老二，现银你不要，旧磨坊也肯住，田呢？河湾那两亩沙地给你，种种豆子也能活。”

沈二河抬起头，“河湾那地，去年一场水冲掉了半亩。剩下的你也知道能收多少。我不争公中现银，不代表我这些年在田里出的力，可以一句话抹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面顶回兄长。

沈大川还想再说，沈守田已经起身，“田契在匣子里，五日后让里正看。老二，你也记住，真分出去，往后的苦日子没人替你扛。”

沈二河扶起林氏，让她坐稳，“我自己扛。扛不动了，我会跟我媳妇商量，不让她一个人扛。”

林氏终于抬眼看他，还是没说原谅，只把装钱的衣袋系紧了些。

沈守田带着马氏等人离开，院门合上以后，方氏才让杏儿把冷掉的茶收走。

知禾送母亲回西耳房，林氏走了几步，低声道：“你爹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二十年前就想听。如今听见了，心里也没多痛快。”

“那就先不痛快。”知禾扶她坐下，“日子往后过，他做得怎样，比今日说什么更要紧。”

知禾出了西耳房，谢云舟从里屋出来，把一张空白纸递给她，“若要修屋，可以先列瓦、梁、石灰和木料。哪样能借，哪样得买，写清以后再去问价，省得花冤枉钱。”

知禾接过纸，“你在屋里听了半天，就想到这个？”

“还想到你今日没怎么开口。”谢云舟道，“你爹娘自己争来的日子，往后过着也硬气。我们帮得上就帮，别替他们全做了。”

知禾把纸折好，放进母亲屋里的桌上，“这句话有理。修屋的账让他们自己记，我们只把知道的写明白。”

院外，沈大川还在同沈守田争，“爹，西头那三亩水田不能给老二。那是家里最肥的地。”

沈二河也听见了。他站在廊下，隔着院墙道：“田契拿出来，哪块是谁种的，也一并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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