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尘嚣取舍，令牌藏锋

大战落尽，硝烟未熄。中军大帐，血腥味沉沉压着。 郝乘风坐在案前，指尖摩挲那枚古朴玉牌。玉摸着微凉，温润，内里藏着一缕渗人的寒煞。

寒意一触，思绪飘回景和四年，那一趟行军路上。 那年幼帝下诏，征安砺寨兵马勤王。 大军走了两个时辰，到一处荒官道。道旁连片沼泽，雾浓。走着走着，郝乘风察觉虚空异样，像有视线悬在暗处窥探，却抓不到踪迹。

不等细查，半空一道白发身影猛地失控，直直扎进沼泽洼地，大半身子瞬间沉进泥里。 是个老道。

郝乘风传令扎营，派人下沼泽打捞，把昏迷老者带回帐中。 亲卫清理污泥时就觉古怪。老道的衣料不沾泥水，水火难侵，绝不是凡物。 凑近细看，老者印堂发黑，唇色青紫，气机乱作一团，中了无解的奇毒。

半晌，老道缓缓睁眼，目光悠远，带着俯瞰凡尘的意味。 “小友，吾乃青云宗长老许晏辞。”

他声音虚弱，字字清晰。“凡尘征战不休，百年光阴，到头来不过一抔黄土。你身负大缘，我引你入仙途，求长生，脱轮回。只需替我把一件信物送回宗门。”

郝乘风神色平静。“只说好处，不提代价？道长，天下没有白来的大道。”

老道一滞。他本想用虚话哄住这名凡将，没料到此人心里透亮，半点不受蛊惑。 体内毒劲翻涌，寿元快要耗尽，他没力气再周旋，索性直说。

“我修为已经被毒废掉，许诺不了修行心法。” 他摸出一枚粗糙储物戒，还有宗门令牌，推到榻边。“戒里有灵石、低阶丹药、入门典籍，足够你起步。还有入宗地图、山门令牌，持它可直入青云宗，省去层层刁难。”

郝乘风垂着眼，没动：“就这些？”

老道心里飞快盘算，扣住他压在心底的执念，声音放低：“凡俗解不开的事，仙门或许有答案。你心里牵挂的人，唯有踏入仙途，才有机会寻回。”

不等郝乘风再开口，许晏辞毒势爆发，一口气散了，当场气绝。

帐内静下来。 郝乘风拿起青云令牌。表层温润，内里寒煞刺骨，隐隐带着仙道威压。

令牌入手一刻，他识海里沉寂的金色曜纹，亮起一点微光，缓缓流转，稳稳压住令牌深处的寒煞。 没人看见这一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隐隐觉得，这股暖意，并非源自玉牌。

心底一动。 仙途。寻妻。 这枚令牌，或许是找回妻儿唯一的路子。

念头起落，牵绊重重。 眼下诸王割据，天下大乱，战火连绵。百姓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安砺寨老小、父母、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全都困在乱世棋局里。

他若是此刻抽身寻仙，丢下乱世、丢下亲友，太过自私。 仙缘诱人，可乱世不平，苍生难安。

他压下心底躁动，拿定主意。 先平定乱世，护百姓安稳，护亲友无恙。等四海平定，尘埃落定，再辞凡功、踏仙山，去找牵挂之人。

思绪收回，落回中军大帐。 城破之后残兵溃散，晋安王出逃不及，被麾下亲兵生擒。帐外一声报喊，打断思绪。 “报！晋安王已经擒获，押在帐外！”

晋安王被绳索捆着，须发散乱，不肯低头。他抬眼看向郝乘风，高声说有密话单独相商。郝乘风抬了抬手，屏退左右看守。帐中只剩二人，晋安王压着声音，眼底藏着赌一把的狠劲。 “郝乘风，我认败。放我活命，我麾下北疆旧部尽数归你调度。我辅佐你扫平四海，掀翻大晋，你登帝位，我做藩王，共享万里江山。”

郝乘风静静站着，神色平淡，不接话，也不驳斥。晋安王见他沉默，以为他动心，继续游说，细数皇权荣华、千秋功业。一点点抛出筹码，全是世人眼里顶高的诱惑，慢慢拉扯。

许久，见郝乘风始终不动，他耐心散尽，语气带上讥讽：“你要知道，荣华、权柄、王座，才是这人世间最高的境界！手握生杀，万人俯首，这才是大丈夫该求的！你手握重兵，天降机会，却视而不见，何其愚钝！”

郝乘风唇角淡淡一嗤。江山霸业、万世尊荣，旁人抢破头，于他只是枷锁。他所求从来不是这些。只盼战火熄灭，亲友安稳，之后踏仙路，寻回妻儿。

晋安王被俘，北疆根基崩塌。北疆边军群龙无首，其余藩王看得清楚，单独任何一方，都挡不住这支百战之师。接连卸甲，递上降表，归顺朝廷。 数年狼烟，四方纷乱，大势就此平定，只是边角之地，仍有零星匪乱未绝。

郝乘风领着王师，整军班师，浩浩荡荡回京城。

金銮殿上，幼帝孙萧允坐在龙椅上，褪去少年稚气，神色沉稳。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安稳江山，是郝乘风浴血打出来的。 百官列于两侧，俯首。幼帝当庭下旨论功。封郝乘风镇安侯，赐千顷良田、府邸、锦缎万金，麾下将士一律升迁，犒赏三军，恩宠极盛。

满朝文武没有异议，这份荣光，是他拿命换来的。 所有人都觉得，新晋镇安侯会留在朝堂，辅佐幼帝，掌大晋兵权，做一朝柱石，权倾天下。唯独郝乘风躬身立在殿中，神色淡然，没有居功，也不留恋荣华。

他朗声开口，声音传遍大殿：“臣不敢居高位。如今四海平定，战事已休。臣戎马半生，心力疲惫，愿卸甲，辞去所有官职爵位。”

一句话落，满堂哗然。朝臣纷纷错愕。唾手可得的王侯功名、滔天权势，被他轻易舍弃。

龙椅上的幼帝眸色一动，并不意外。幼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藏着帝王心思：“朕知你心意，准你卸甲。但你记住，朝堂永远是你的退路，大晋永远是你的后盾。”

朝会散后，皇帝单独传郝乘风入御书房。“你是怕功高震主，怕朕容不下你？”

郝乘风躬身：“陛下多虑。臣无心权位，要去寻找妻女，望陛下体谅。”

“你的事，朕知晓。前路艰险，愿你得偿所愿。他日若有机会回来，朕有一物，留着给你。”

“臣谢陛下。告退。”

转身告退的刹那，郝乘风袖中那枚玉牌，悄无声息漫上来一缕凉意。

御书房里只剩幼帝一人。他望向一侧尘封的木匣，匣内放着那卷代代相传的古籍。仙道渺茫，求道九死一生。若是此人当真能跨过重重险关，修成归来，这一卷书，自有用处。

离宫之后，郝乘风回家，和亲友相聚半月。

这天，是辞别的日子。院子廊下，小豆早就等着。少女跟着常年随军，历经战火，褪去稚气，眼底带着坚毅。她清楚兄长，天下太平本该安居，却要远赴仙山。

小豆攥紧衣角，抬眼望着挺拔的兄长，没有哭闹，轻声说：“哥，我不懂长生仙途，我只信你不会选错。”

她抬手，递上贴身戴的平安木牌：“这牌子我天天拿着祈福，你带上。荣华江山我们不要，我守好寨子、守好家人，等你回来。”

少女眼眸干净，不懂朝堂算计，不知仙路凶险，只静静等候。

郝乘风看着掌心温热粗糙的木牌，看着眼前懂事的妹妹。 抬手揉了揉小豆头顶，应声收下。

他走到父母面前跪拜：“不孝子远行，爹娘保重。” 母亲落泪。父亲开口：“去吧。家里有我撑着，一路小心，早日把你媳妇、孙女接回来，一家人团聚。”

弟兄们都来送行。一心想娶小豆的莽汉开口：“哥，你先前答应我的事，怎么不算数了？”

郝乘风唇角微扬：“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嫂子当年被掳，至今下落不明，我素来惧内。小妹的终身大事，要等寻回你嫂子，由她点头才算。你们可以慢慢相处，婚约先不提。”

摇扇文士收起折扇，故作痛心，随口吟半句：“将军百战轻王侯，一心偏系旧人舟 —— 当真重色轻友至极！”

弟兄们哄笑起来。

一旁小豆性子直，皱眉直言，半点不留情面：“你别痴心妄想。粗手粗脚，只懂拿刀厮杀，我不嫁你。”

莽汉连忙哄：“小豆妹妹别恼，我可以改，以后你总会看见我的好。”

笑声还飘在院里，有人目光扫过郝乘风身侧那只简陋行囊，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众人嘴上打趣，心里都舍不得大哥。他们只是凡人，没法替他分担前路苦楚。

郝乘风辞别众人，翻身上马。行囊简单，他调转马头，向着青云山的方向远行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