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验尸

义庄西屋，灯火点了一整夜。

老闵头洗净手，烧了三炷香，朝着薄棺拜了三拜——这是他四十年仵作的规矩，开棺画格之前，先敬死人。

“齐大人，”他声音哑哑的，“今夜给您验明正身，您老在天有灵，给个明白。”

炜杰站在灯影里，官袍换成了素衣。

老胡带着两个衙役守在门外，灯笼火把，把义庄院子照得雪亮——白日里说好的“三月十七验尸”，提前了两夜，满县城没人知道。

“老闵头，”炜杰忽然问，“齐大人在任时，你验过他的案？”

老闵头的手顿了顿：“验过三回。齐大人和别的官不一样——别的官验尸躲得远远的，嫌晦气。齐大人站在旁边看，一看一个时辰，还问老朽，这勒痕为什么是斜的，那尸斑为什么沉在底下。”

“他说，死人说不了话，仵作就是死人的嘴。”

老闵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大人，老朽干了四十年，就听两位大人说过这话。一位是齐大人——”

“另一位呢？”

“另一位，今夜站在老朽跟前。”

炜杰没接话，伸手：“开棺。”

验尸画格，从头面验起。

“面色青紫，口鼻无血。”老闵头一边验一边唱，炜杰亲笔在尸格上录，“目睛浑赤，十指指甲青黑——”

“是毒相。”

“喉管。”老闵头以银刀探入，银刀抽出，雪亮的刀身已经乌黑，“银器遇毒即黑——喉中有毒。”

“胃脘。”剖验之下，一股辛辣药气混着焦气散出来，老胡在门外都闻得皱眉。

老闵头的声音发沉：“五脏焦黑，如火烧过——乌头。烈毒入喉，焚灼脏腑。”

炜杰落笔的手很稳，一字一字，写进尸格：

“齐安之，非暴病，系乌头毒杀。验讫。”

老闵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冲着棺中人深深一揖：

“三日冤，今朝雪——总算有人把这六个字给您写上了。”

炜杰没说话。

他在看尸首的右手。

白日里见过的——指缝新墨，临死攥笔，虎口两道挠疤。可此刻明灯之下，他看见了一样白日里没看真切的东西：

尸首的左手，虚拢着，拢在袖中。

他轻轻掰开——掌心里，一小片纸角。

指甲盖大，被攥得发了黄，边角有烧灼的痕迹。

是状纸的残角。齐安之伏案写状纸，毒发那一刻，左手撕下了这一小角，死死攥进掌心——收尸的人烧了整箱手稿，没人想到掰开死人的手看一看。

纸角上，只剩两个字，字迹抖得几乎不成形：

“……裕丰……”

老闵头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齐大人到死，还在写这两个字……”

炜杰把纸角收进随身的荷包，贴身放了。

齐安之用命护住的东西，从今天起，换他来护。

脑海里，残纸轰然翻动，这一次动静格外大，焦黄纸面上墨迹如潮：

“齐安之案，验明毒杀，翻案立案——业销一成，功德一两。”

“齐案总业：五两。已销：一两三钱。余业未清。”

一两到账。炜杰的名字上，那层猩红又淡了一线——可他能感觉到，残纸另一头，那股盯着他的恶意，也更近了一分。

业销得越多，执笔的人就越坐不住。

他翻案，对方灭口，他落笔，对方落杀。

这买卖，从来都是双份的。

“老闵头，”他把尸格折好，“画押。从今夜起，齐安之案不是悬案，是命案——本官以青阳县正堂的名义立案，海捕文书，明日发府城。”

“海捕谁？”

“下毒的人。”炜杰望着棺中那张清瘦的脸，“齐大人三月十一夜暴毙，最后一个见他的，是屠县丞。茶是谁沏的，酒是谁斟的，谁碰过他的杯盏——明日一早，挨个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验尸收尾。

老闵头带人收殓，炜杰走出西屋，深深吸了口凌晨的凉气。三天了，这具身体连轴转了三天，可账上的进项让他踏实——一桩命案翻了，一页状纸的残角贴身了，一两功德落袋了。

就在这时，官道上一阵急马蹄。

一个衙役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冲进义庄院子，嗓子劈了：

“大人！大牢——大牢出事了！”

老胡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

“昨夜收监的朝奉，还有、还有那两个伙计——分开关的，双岗守的——”衙役的牙关咯咯响，“刚才送饭，三个号房，人全凉了！”

“验尸的说是……是暴毙。好端端，暴毙！”

院子里死一样静。

炜杰转身往回走：“带路。”

大牢里，三间号房，三具尸首。

老闵头挨个看了，脸色越来越沉。

“唇色发紫，指甲青黑，口鼻无血。”他蹲下身，掰开朝奉的嘴闻了闻，“嘴里有苦味——和齐大人死时一个样。”

分开关押，双岗看守，一夜之间，三个号房，三条人命——又是毒杀。

跟齐安之一个死法。跟原主一个死法。跟那纸讣告上写的，一个死法。

这不是灭口。

这是那本簿子，又翻页了。

炜杰站在原地没动，眼前却已经展开了那页残纸——

猩红的字迹一行行往外渗，这次不是一个名字：

“济民当铺朝奉，卒于三月十六晨。”

“伙计二人，同卒。”

墨迹未干，纸面又是一颤，浮出新的一行红字——

这一行，让炜杰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下一笔业：胡德海。”

老胡。

老胡的名字，上了红字。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老胡捡起灯笼，一回头，看见自家大人的脸色，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里别着的红绸——那是前日给新县令换上的，如今已被汗浸得发暗。

炜杰看着眼前这张五十多岁、满是褶子的脸——这人腰里别过白麻等他死，也红绸换过为他奔，昨夜替他守门，方才替他摔了灯笼。

“老胡。”他开口，声音平得反常，“今天起，你不许离开本官三步之外。”

“啊？”

“吃饭跟着，睡觉守门口，出恭——”炜杰顿了顿，“也站门外。”

“大人这、这是为何啊？！”

炜杰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线将亮未亮的光，把一句真话咽了回去，只留了半句：

“因为三月十七，要到了。”

“可在它到之前，本官要先让它的人，到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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