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晓

五月末到六月廿二，过了半月。

这半个来月，她做了两件事：把家里的余粮看住，谁也别想动；往集上跑两趟，照着册子上的价钱倒换些针头线脑，攒下三块来钱。刘桂兰骂过她两回：“一个丫头家，天天往集上钻，像什么话。”她只答一句：“我换盐。”刘桂兰还要接话，她把桶一挎：“锅上还烧着。”出了门。

册子上还一直有字。

只一样，她搁在心里：五月廿八那晚，她改过的字，被人跟着描过一遍。

六月廿二，晌午。

巷口来了辆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女人，一身的确良，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网兜。

江晚在灶房里烧火，先听见的是院里刘桂兰的嗓门。

“哎哟，晓儿回来了！”

江晚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没动。

江晓是大姐。去年冬天订亲，开春出嫁，嫁在公社那边，男人是公社的干部。她出门那天，江晚还没穿过来。

所以严格说，她没见过这个人。

院里一阵热闹。刘桂兰迎出去，接过那个网兜，掂了掂，嘴里啧啧着。

“回来就回来，还拿这些东西做啥。”

“一点心意。”是江晓的声音，温温的，“爹在屋没？”

“在，在。”

脚步声一路进了堂屋。

灶房门口有了人影。

“念儿。”

江晚回头。江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笑盈盈的。

“烧火呢？我来。”江晓把缸子搁下，挽起袖子往灶前蹲。

“不用，姐。”江晚说，“你身上是新的。”

江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笑了：“新衣裳哪有灶灰金贵。在老赵家，我天天烧。”

她说着，还是蹲下了，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苗一下旺起来。

堂屋那边，刘桂兰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

“晓儿啊，你在婆家，没受委屈吧？”

“没有，娘。他爹娘待我好。”

“那敢情好。”刘桂兰说，“你看你姐，”这一句是对着院里喊的，“嫁了人家，人家人人疼她。上个月公社评先进，还评到她头上。”

院里没人搭话。

灶房和堂屋隔着一道墙，墙不厚，那边说什么，这边听得见。

江晚听着，一边把火钳上那截柴添进去。堂屋里这些人、这些事，她一件也不熟，那是原身的日子。可她也得听，得把原身落下的这十八年，一点一点捡回来。

“娘，”江晓在灶房应了一句，“那是人家顺口提的，当不得真。”

“怎么当不得真。”刘桂兰的声音近了，“你就是有福气。”

江晚手里的火钳停在灶膛口。

江晓在灶前蹲着，这时候才像是想起来：“念儿，前儿那事，我在婆家都听说了。”

“什么事？”

“你把娘给你说的那门亲，退了。”

江晚手上的活儿没停：“退都退了。”

“我听说了，倒觉得你做得对。”江晓拨了拨火，“王有福那人，是不成。”

江晚看了她一眼。

这话是向着她说的。可她不接这句。

“姐，你在婆家，还打听家里的事？”

“那怎么不打。”江晓笑，“那是我妹妹的事。”

停了停，江晓又说：“后来你还挣回来一斗米？”

“嗯。”

“拿什么换的？”

“野菇子。”

“野菇子。”江晓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妹妹，你倒是长本事了。我记得你小时候，见个生人都要往娘身后躲。”

“人要长大。”

“是啊，人要长大。”江晓看着灶膛里的火，“可有的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江晚把火钳搁下，站起身去揭锅盖。

灶房里静下来，只听见柴火噼啪。

江晓也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帮她择菜，一把一把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堂屋里，刘桂兰又把话头绕了回来。

“晓儿，你说说，你二妹这个岁数还不说人家，像话吗。”

“娘。”江晓说，“念儿还小。”

“小什么小。你十八的时候，亲都订下了。”

“我那是赶巧。”

“什么赶巧。”刘桂兰的声音高起来，“她要是肯听一句半句，我何至于操这个心。”

江晚在灶房里，往灶膛里又添一根柴。

“娘，”江晓那边停了停，“念儿的事，等她自己想明白吧。”

“她要是想不明白呢？”

“那也是她自己的日子。”

刘桂兰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江晓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

“念儿，我问你句话。”

“嗯。”

“你信不信，人的日子，是早就定下的？”

江晚的手在锅盖上停了一下。

“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江晓择着菜，“我在婆家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小时候，站在咱家院门口。梦见你，那时候你还小，坐在门槛上啃窝头。”

“然后呢？”

“然后梦就醒了。”江晓笑了一下，“醒了我就想，这日子，倒像是谁在过给别人看。”

江晚没接话。

灶膛里的火，映在江晓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晌午的饭摆在堂屋。刘桂兰给江晓夹菜，夹得满满一碗。江宝来凑在旁边，把江晓带来的糖揣进兜里，转身要往外跑。

“宝来。”江德厚喊了一声。

宝来没回头，一溜烟没了影。

“这孩子。”刘桂兰嘴里数落着，脸上却是笑的，“晓儿，你别管他。”

“他还是个孩子。”江晓说。

江德厚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你男人……在公社，忙吧？”

“忙。”

“那是好事。忙，才被人倚重。”

“爹说得对。”

江晚在灶房吃的。一碗稀的，就着一块咸菜。

饭后，宝来又凑到江晓跟前。

“姐，糖还有不？”

“兜里那些呢？”

“分给二狗他们了。”

江晓从随身的包里摸出最后一小包，递给他：“就这些了，省着吃。”

宝来接过去揣进怀里，眼睛还往那包上瞟：“姐，你下回啥时候回来？”

“秋后吧。”

“带点罐头。”

宝来说完，不等答应，跑了。

饭后，江晓收拾东西要走，在院里站了站。

“念儿。”

江晚过去。

江晓把一包红糖塞给她：“拿这个，别省。”

“姐……”

“你收着。”江晓把她的手合上，“我知道你在这个家，日子不好过。”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江晚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她认得，那是原身记着的；今天才是她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眉眼是柔的，可眼睛里头，沉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江晓把话说完，低头理了理袖口，忽然又抬起来看她一眼。

“念儿。”

“嗯？”

“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江晚没说话。

“你小时候，眼睛不这样。”江晓看着她，慢慢地，“你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她说完，也不等回答，往院门口走。

堂屋里，江德厚和刘桂兰都跟了出来。

“住一宿吧。”江德厚说。

“不了，爹。他明儿一早来接我，我回去把屋子收拾收拾。”

“那你路上当心。”

“嗯。”

刘桂兰送出去老远，手里还捏着江晓给她的一块料子，嘴里念叨着：“这孩子，懂事。”

自行车的铃响了两声，远去了。

江晚站在院里，手里捏着那包红糖。

日头偏西，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

她进了北屋，把册子从枕下摸出来。

翻到六月廿二。

册子上有这一天的字。不是她写的，是本来就有的：

“六月廿二，江晓归宁，见妹念，微觉有异。”

江晚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微觉有异。

那是说，江晓觉出她不对劲。

今天这一趟，江晓会问什么、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起疑，早就写在纸上了。

她坐在炕上，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凉。

她一直以为，这册子是记她的，把册子往回翻。这册子上记着所有人的日子，谁什么时候回来，谁对谁起了疑心，一个不落。

她把册子往回翻，一页一页地看。

四月廿二，她穿来那天，册子上写的也不全是她：谁家的猪下了崽，谁家的姑娘说了婆家，公社放电影的场子摆在哪条街。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得，可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又往前翻，翻到一行写王婶的：“五月十八，王氏夜起见院外有人，未语。”

江晚慢慢坐直了。

五月十八，王婶夜里起来，看见院外站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册子上没写。

可她知道，那几天，正是那张五斤粮票冒出来的时候。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合上册子，塞回枕下。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

那三个字还在她脑子里转：微觉有异。

不是有人觉出她不对。

是这册子上，早就写好了别人会觉出她不对。

天彻底黑了。她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睁着眼躺了很久。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响到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伸手把册子的角按了按，低声说了一句：“谁也别想看出来。”

窗外的虫声停了。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掀得册子页哗啦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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