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晌午,大队部门口贴出一张红纸。
江晚是听宝来喊的。
“二姐!队部门口贴红纸了,招工!”
宝来从外头冲进来,一头的汗,眼睛发亮。
“招什么工?”刘桂兰从灶房探出头。
“县里纺织厂!”宝来说,“两个名额!”
刘桂兰围裙上的手擦了擦,人先往外走了。
江晚跟在后头,出了院门。
大队部门口围了一圈人。红纸贴在墙上,毛笔字,又大又黑。有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招工:县纺织厂,二名。本大队户口,年满十八、二十五以下,高小以上,身无残疾,劳动表现好。自愿报名,大队择优推荐。”
“两个?”
“就两个。”
“那还不得抢破头。”
“抢也没用。”一个后生撇嘴,“这种事,早定下了,走个过场。”
这话江晚没接。她知道这不是空话,队里的事十有八九是这么办的;可墙上那张纸明明白白印着“自愿”两个字,这两个字就是她敢往前站的理由。
江晚站在人堆外头,把那张红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她一栏一栏对着自己核:年龄够,文化够,身子也够。这三条缺一条都站不住脚,可这三条她都占着,剩下那一句才是坎:自愿报名,大队择优推荐。
刘桂兰挤到前头,也看了两眼,回头就找她。
“江晚!”
“嗯。”
“这上头的事,你别想。”
江晚没吭声。
“你一个姑娘家,跑到城里去做啥。”刘桂兰的嗓子一下提起来,周围的人全看过来,“家里一堆活,你走了谁干?你爹一把年纪,宝来还要念书。”
“娘,纸上写的是自愿报名。”
“自愿?”刘桂兰冷笑,“你自什么愿。你爹娘还在,轮得到你自愿?”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他婶子,孩子想出去,也是好事。”有人说。
“好事?”刘桂兰回头,“她走了,我一家的活谁干?她这是不想管这个家了。”
江晚等她说完,才开口。
“娘,您算笔账。”
刘桂兰一愣。
“我一天挣八个工分,一年下来,二百来个。”江晚说,“我要是进了厂,一个月工资十八块,寄回来十块,够买三百个工分的粮。”
刘桂兰没接话。
“我去城里,不是不管这个家。”江晚说,“是换个数。”
周围的人不出声了。
刘桂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一句:“你少在这儿巧嘴。”
她扭头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报名的册子,轮不到你。”
围观的人散了。
江晚在大队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屋里坐着李队长和会计老周。一张表,一支钢笔搁在墨水瓶边上。
“户口看了,十八。”老周念着,抬眼,“文化?”
“高小念完了。”
“写个名字。”
江晚拿过笔,在表上写下“江晚”两个字。
老周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一下。
“字不错。”
“练过。”
“家里同意吗?”老周忽然问。
江晚的手停了一下。
“这上头要家长签字。”老周把表推过来,“你爹不签,报了也白报。”
李队长在旁边坐着,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先报上,字回头再补。”
江晚把表折好,揣进怀里,出了大队部。
一路走,她一路把那几个字想了两遍:家长签字。
这一关,比在队部门口吵那一架还难。吵一架,是给外人看的;这一关,得回那个家,跟她爹跟她娘,把话说透。
到家的时候,江德厚在院里劈柴。
“爹。”
斧子停了一下。
“报名的表,要家长签字。”
“什么表?”
“招工的。”
江德厚手里的斧子落下去,柴裂成两半。他把斧子立在一边,蹲下去捡柴。
“你娘知道吗?”
“知道。”
“她要是知道你去报了名,今晚又不得安生。”
“爹,您给我签个字。”
江德厚没抬头。
“念儿,”他说,“你娘她……不让。”
“那您让不让?”
江德厚不吭声,一根一根把柴码到墙根。
江晚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那张表,是一张写了字的纸。
“我在家,一天八个工分。”她说,“我进厂,一个月十八块。十八块,搁队里能换多少工分的粮,您算过没有?”
江德厚的手停了。
“我不白拿家里一分。”江晚说,“头半年,我挣的钱,一分不留,全寄回来。宝来念书要钱,您腿疼要吃药,屋顶那几处漏,也得翻。”
“你……”
“爹。”江晚蹲下去,跟他蹲得一样高,“我不是要跑。我是出去,把钱给这个家挣回来。”
院里静下来。柴垛的影子被日头拉得老长。
江德厚看着地上,看了很久。
“笔呢。”他说。
灶房的门帘“呼”地掀开。
“江德厚!”
刘桂兰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敢签!”
“我签。”江德厚没看她。
“你签了,这个家我不待了!”刘桂兰把锅铲往地上一摔,“你抱着你这个好闺女过吧!”
“不待,你走。”
刘桂兰愣在那儿。
江晚也没想到。她爹这辈子说过的硬话,加起来,也没这几句硬。
江德厚把柴往墙根一推,站起身,进了屋,找出一支快没了的铅笔头,在表上签了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像三道划痕。
他把表递给江晚。
“去吧。”他说,“出去以后,别回头。”
夜里,她把册子摸出来。
今天,册子上有字了。
从六月廿八这一行往后,先前空白的那些页,重新有了墨。
江晚的手停在纸面上,心口跳了一下。
册子上有字,说明新的日子在前面等着她;而这一行,就是写这一天要出的事。
这些天她翻这本册子,翻到的都是已经写在纸上的旧事,今天头一回,纸上浮出来的是还没到的日子。她心里清楚,越是往后的字,越不好动。
她凑到灯下看。
只有一行:
“六月三十,县纺织厂名额二名,与本队江晚无涉。”
江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无涉。
她报了名,填了表,她爹也签了字;可这册子上写着,这件事,跟她没关系,坐在炕上,慢慢把笔拧开。
笔尖悬在那行字上头,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刘桂兰那句:报名的册子,轮不到你。
原来不是气话。
江晚咬了咬牙,笔尖压住“与本队江晚无涉”,划下去。
刚划了两笔,右边太阳穴就疼起来。这一回比上回重,疼从太阳穴往眼眶里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手心全是汗。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笔下那行字已经褪了,新的墨慢慢浮出来。
她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看清:
“六月三十,县纺织厂名额二名,内一名与江晚。”
江晚把笔搁下,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六月三十,名单贴出来。
红纸换了一张,上头两个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江晚挤进去看。
头一个:赵长顺。
第二个:江晚。
有人念到她的名字,人群里“咦”了一声。
“江家那个二丫头?”
“她怎么报上的。”
“原先不是说,有一个是留给公社那边的人吗。”
“哪个公社的?”
“不清楚。反正不是咱们队的。”
江晚没听下去,从人堆里退出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后头追上一个声音。
“江晚!”
是刘桂兰。
“你托了谁?”刘桂兰赶到她跟前,上上下下地看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托了谁?”
“没托人。”
“没托人,凭什么有你?”刘桂兰的声音发抖,“你还认识公社的人?”
“娘,”江晚说,“县里要的是识字会算的。”
“识字?”刘桂兰冷笑,“你姐还识字呢。”
“姐是公社干部家里的人。”江晚说,“她要来抢队里的名额,才不像话。”
刘桂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江晚走远,日头底下,脸上一层一层地变色。
那天晚上,江晚把红布包从柜底翻了出来。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磨得发毛。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站在地头,笑着。那张脸的轮廓,跟她现在这一张,从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江晚把照片拿到灯下。
她认得这张脸。
那是原身的娘,沈秀云。
可看着看着,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不知道空的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在了,像屋梁上少了一根椽:抬头看还是那间屋,可顶上漏着风。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过王婶,想过院里那些人。可那些话落进心里,像落进一口井,连个响都没有。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低声说:“娘,你倒是给我留个样子啊。”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又翻回去,盯着那张脸,想从记忆里把这个人捞出来,可捞上来的只有几句干巴巴的话:沈秀云,江家媳妇,七一年没的。再往深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晚把照片放回红布包,塞进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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