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晌午,顾砚来了。
他没进院,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
这个人不常来,可每来一回,都在她心里压下一块石头。上一回是四月底,问的是她娘怎么死的;这一回是七月中,他手里多了个布包。
“江晚。”
江晚正在院里晾衣裳,回过头。
村里人叫她的,都是“江家二丫头”,没有姓,也没有名。直呼她名字的,只有这个人。
“顾同志。”
“上回说的事,我这儿有点东西。”顾砚看了看院里,“能进去说吗?”
江德厚在堂屋里,帘子掀着一条缝。顾砚的脚迈进来,那条缝又合上了。
江晚把他让到槐树底下。院里就他们两个人。
“什么东西?”
顾砚打开布包,从里头抽出一张照片,两根手指捏着相纸的边,怕把角折了。
“你先看。”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卷着。那张纸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边上起了毛,纸角卷得厉害,像是被人捏在手里,翻看过很多回。江晚接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托着,生怕碰碎。上头是一个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糊了。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那个年头的衣裳,蓝的灰的,站得挺直。
“这是哪儿?”
“桦树公社的老油坊。”顾砚说,“七一年拆了。”
江晚的手指停在照片边上。
“你怎么会有这个?”
“托我的人给的。”
“托你的人到底是谁?”
“我上回说过,不能说。”顾砚看着她,“你再往后看看。”
江晚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凑到日头底下,一个人一个人地看。
第三排靠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肩膀上搭着块布,脸朝着镜头,笑着。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照片边上,按得死紧,指腹都白了。
那张脸,她认得。红布包里的那张照片上,就是这张脸。
“她在里头。”江晚说。
“你认得?”
“我认得。”
顾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三岁。”
“我记得。”
“三岁的孩子,记不住一张照片上的人长什么样。”顾砚说,“你记得。”
江晚握着那张照片,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方才失了口,话出了口,收不回来。院里静着,蝉在槐树上叫。
一个三岁就没了娘的人,不该认得照片上那张脸;她方才那一句“我认得”,等于把自己卖出去了,往后这个人只要顺着这根线往下一拉,她心里那点东西就得全翻出来。
顾砚没有追问。他把眼睛从她脸上挪开,看向院墙。
“我不问。”他说。
“你娘,七零年到七一年,在这个油坊做事。”顾砚说,“做饭,打杂,住那儿的杂物间。”
“你怎么知道?”
“油坊的底册,我抄了一份。上头有她的名字。”
“底册上还有个名字。”顾砚顿了顿,“是个人保的,画了押。”
江晚站在槐树的荫里,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晃在她脸上。她听着这个人一句一句往下说,越听越觉得,自己脚底下这块地方,埋着东西。
“那个保人,”江晚问,“是男是女?”
“不知道。名字在缺的那一角上。”
“那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人?”
“底册一页写一个人,画押跟在名字后头。”顾砚说,“上一页的字还在,翻过去,缺了一角,画押就没了。”
“你是说,”江晚慢慢地说,“当年有人保了她;后来,那个人把画押的那一角撕了。”
“我没这么说。”顾砚说,“是你说的。”
江晚抬起头:“什么名字?”
“那一页,”顾砚说,“在档案袋里,缺了一角。”
“缺了。”
“撕的。”顾砚说,“撕口新。”
江晚没说话。她看着顾砚。这个人说话不急不慢,一句一句都落在实处,像在报一份已经查过三遍的账。他不问她为什么认得那张脸,也不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只管说纸上的事。
江晚的手指收紧了些,指甲掐进纸边。
“你费这么大劲,”她说,“就为了查一个做饭的?”
顾砚看着她:“你娘死那年,你在哪儿?”
“我三岁。”
“对。”顾砚点头,“你三岁。可那年你娘出殡之后,你家来过一个人。”
“什么人?”
“没人说得清。”顾砚说,“我问了四家。四家都说,来过。可问到是谁,四家都摇头。”
江晚看着他。
“有人记得那个人来的那天,做了什么吗?”
“做了两件事。”顾砚说,“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你娘的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
“什么东西?”
“没人看清。”
院里一阵风,把槐树叶子翻了个面,哗啦一阵响。
江晚把照片翻过来,要还给顾砚。
翻过去的那一下,她看见了照片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浅了,发灰。
她凑近了些,把照片举到窗光底下。
那行字写得很软,很飘,收笔带一点勾。
“这字……”
“我抄底册的时候,见过这个字。”顾砚说,“底册上,保你娘那一条的画押,也是这个样子。”
江晚的手指有点凉。
她还想细看,顾砚已经把照片接了过去,重新包进布里。
“这个,我先拿着。”他说,“有些事,我还没查清楚。”
“查清楚了,你还会来吗?”
“会。”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江晚。”
“嗯。”
“你那个招工的名额,”顾砚说,“是你自己去挣的。往后这样的机会,还会有。”
他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江大叔。”
帘子动了动,江德厚出来了。
“啥事?”
“你媳妇出殡那年,来你家那个人,你还记得吗?”
江德厚的脸一下白了。
“不记得。”
“有人记着。”
“谁记着谁记着。”江德厚的手在衣角上搓,“十几年了,谁记那么清楚。”
“大叔。”顾砚往前一步,“那人走的时候,你送没送?”
“没送。”
“你没送,有人送了。”顾砚说,“送到村口,往公社那边去的。”
江德厚不说话了。
他站在日头底下,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我不问了。”顾砚收回目光,“哪天想说了,到公社找我。”
他出了巷子。
江德厚在院里站了很久。江晚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一句话没说,回屋了。
江晚站在院里,看着那扇院门,看了很久。
出门倒水的时候,她碰见王婶。
“婶子,问你个事。”
“你说。”
“七一年,公社那个老油坊,你记得吗?”
王婶愣了一下。
“记得。拆那年,我还去拉过一回糠呢。”她说,“你问那个做啥?”
“随便问问。”
“那地方,不干净。”王婶把声音压低,“拆的那年,里头出过事。”
“什么事?”
“记不清了。”王婶摆手,“那时候乱,谁顾得上谁。”
她拎着桶进了自家院子。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晚回屋,把册子翻开,找“油坊”两个字。
从后往前翻,翻到七一年那一段。
册子上关于那一年的字很少。她一行一行地找。
找到了。
只有半行:“桦树公社油坊,散。”
散。拆了,关了,人散了。
江晚把那半行看了两遍。
这册子上什么都写,偏偏不写为什么。
她把册子合上,又想起顾砚那句:有人记着。
这村里记着的人不少,可没有一个肯说;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这本不会说话的旧册子。
她重新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册子末页上,两行字。
头一行是“别改得太多”。第二行是“你已经开始忘了”。
两行字都软,都飘,收笔都带一点勾。
江晚把册子合上,翻到最后一页,又把照片摊在旁边。
两行字,一行字,摆在一处。
一个手。
她一直以为,顾砚查的是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女人。他查的那件旧事,跟这本册子,脱不了干系。
她还想起照片上那七八个人:站成一排,手垂在两边,谁也不看谁。最左边那个矮个子的,脸被前头的人挡去半边;最右边那个高个子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眉眼。这些人后来去了哪儿,册子上没写;她娘那一页底下,只落着“病殁”两个字,再往前翻,连个生年都没有。底册缺的那一角是谁撕的,也没写,撕口还新。
她把油灯拨小。屋里暗下来,那些事反倒清楚了:有个人比她早到这儿十几年,先写过她娘,先写过那间油坊,如今又回过头,一笔一笔地写她。这个念头一起,屋里的黑,好像比方才厚了一层。
她把册子和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蝉一声一声地叫。
堂屋那边,江德厚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
“我不知道。”
江晚的手停在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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