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上午。
炕上摊着两样东西:半张照片,和那本册子。
她先看照片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墨色发灰,字很小,写得很轻。
那行字写的是:“秀云留念。七一年春。”
她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那字写在相纸的背面,笔尖压得很轻,笔画都是往下垂的。写“秀”字的时候,上面那个草头写开了,像两把小伞;写“云”字的时候,最后那一横拖得长,收笔往上挑了一下,挑出一个细勾。
她把这几个笔画记在心里,翻到册子最后一页,一行一行对。她对着光看,对着灯看,把照片斜着看,把三行字并排着看,看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放下来。
末页上三行字:“别改得太多。”“你已经开始忘了。”“你赚的这笔,我记着。”
三行字,都是软的,飘的,收笔带勾。
江晚把照片举到册子边上并在一处看:一边是钢笔写在相纸背面,一边是钢笔写在纸页上,纸不一样,笔不一样,可这两处的勾,勾的是一个方向。
她心里那句话,压了很久,今天才敢说出来:写这本册子的人,和她娘,认识。
午后,她去了公社。
公社院西头有一间屋子,门上挂着“档案”两个字。
她进去的时候,管档案的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粘一本旧册子。
“同志,我查点东西。”
“查啥?”
“桦树公社老油坊。”
“那都拆了快六年了。”
“我知道。”
“查它干啥?”
“我娘在那儿做过事。”
老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叫什么?”
“沈秀云。”
老头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头几张发脆的纸。
他一张一张看,最后摇头。
“七零到七一年的名册,就剩两页。”他说,“一页是粮食指标,一页是……是名单。”
“名单上有人吗?”
“有。”
他把那页纸递过来。
上头七八个名字,毛笔字,写得板正。她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三个,停住了。
沈秀云。
名字后头,本该有画押的地方,缺了一角。纸是从那儿撕的,撕口新。
“这一角呢?”
“不知道。”老头说,“我接手的时候就这样了。”
“接手是什么时候?”
“七三年。”
江晚看着那个缺角,看了一会儿。
“大爷,”她说,“七零年到七一年,在油坊做事的,现在还找得着人吗?”
老头摇着头。
“难。”他说,“那油坊招的都是外公社的,做完事就散。这几年,散了的人,有的迁走了,有的没了。你要真找,我能给你两个名字。”
“您说。”
“一个叫周有德,我听说在东边农场。一个叫徐莲,不知道嫁到哪儿去了。”
江晚没回家,往柳树屯去。
进了村,她直接去找上次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门口纳鞋底。
“你又来了。”
“大娘,”江晚说,“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来的那个女的,戴草帽的。”江晚说,“她走的时候,是往哪边走的?”
老太太手里的针停了。
“往哪边……”她想了想,“往东。”
“东边是哪儿?”
“过了石桥,就是去公社的路。”老太太说,“还有一条小路,往南,通到坟地那头。”
“坟地?”
“沈家的老坟。”老太太说,“就在南边那片坡上。那坟早没人管了,草长得比人高。”
回来的路上,她拐进了王婶家。
“婶子,我问您个事。”
“你说。”
“我娘,会写字吗?”
王婶正在择豆角,手停了。
“会。”她说,“你娘的字好。”
“您见过?”
“见过。”王婶说,“她嫁过来那年,队里分红,名单是她写的。那么多人围着看,都说这字好看。”
“后来呢?”
“后来……”王婶低下头择豆角,“后来她没了,那些纸也就没了。”
“婶子,您还记得她写的字什么样吗?”
“软。”王婶说,“她写的字软,跟人一样。”
“你娘那人,”王婶又说,“嫁过来头一年,谁家有事她都去帮。她走的时候,村里好些人都来送了。那会儿你才三岁,坐在门槛上,谁抱都不走,就那么坐着。”
江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丫头,”老太太说,“你到底查这个干啥?”
“我娘的事。”
“你娘?”老太太抬头看她,“你是秀云的闺女?”
“是。”
老太太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忽然叹了口气。
“我说看着眼熟。”她说,“你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子。”
第二天,她去了东边的农场。
农场在三十里外,她走了一上午。
她在场部的伙房外头找到周有德。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在劈柴。
“周大爷。”
“你是谁家的?”
“红星大队的。我问您件事。”
“说。”
“七零年到七一年,您在桦树公社老油坊做过工?”
周有德的斧子停了一下。
“做过。”
“那时候,有个叫沈秀云的,也在那儿。”
周有德抬头看她。
“沈秀云。”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记得。”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不多。”周有德说,“做饭,扫地,什么活都干。人干净,衣裳总洗得发白。”
“还有呢?”
“还有,”周有德想了想,“她会写字。”
江晚心里一动。
“她字写得好?”
“好。”周有德说,“那会儿队里要写点什么,都找她。她写的字,软,好看。”
他弯下腰接着劈柴,劈了两下,又直起来。
“丫头,你问这个,是替谁问的?”
“替我自己。”江晚说。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闺女。”
周有德的斧子搁下了。他站在那儿,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弯下腰,接着劈。
那天夜里,江晚在油灯底下,写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名单。
那张纸她写了一个多时辰,写了划,划了写,写到后半夜,纸上只剩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她都觉得像,又每一个都觉得不像。
她先写第一栏:会写字的人。
村里会写毛笔字的有三个:会计老周,小学的老师,还有刘桂兰娘家那个当过先生的舅爷。
老周的字,她见过,写在队部的墙上,横平竖直;老师的字,板正,跟印的一样;舅爷的字,她没见过。
她把这三个名字写在纸上,又加了两个。
一个是顾砚。他是外来的,可他会写字,而且他在查这件事。
她写完,想了想,划掉了。顾砚的字,她看过,硬邦邦的,跟册子上那种软字不是一路。
另一个,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上,看了一会儿,也划掉。她只会写铅笔字,钢笔字也就那样,写不出那种飘。
第二栏,她写:跟油坊有关的人。
周有德,徐莲。还有她娘,沈秀云。
第三栏,她写:来过这村里的人。
三年前那个戴草帽的女人。她娘出殡那年来过的那个人。
写完这三栏,她把笔搁下,往椅子上一靠。
油灯的火苗矮下去,屋里越来越暗,纸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模糊。
她拿起笔,把第一栏的三个名字划掉了。划掉的理由很简单:这三个人,写不出那种字。老周的字太硬,老师的字太板,舅爷的字她没见过,可舅爷今年七十三了,眼睛花得连针都穿不上。
傍晚的时候,她去找顾砚。
顾砚在公社那间小屋里,正点灯。
“顾同志,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把册子末页翻开,指着那三行字。
“这字,你见过吗?”
顾砚凑近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晚以为他睡着了。
“见过。”他最后说。
“在哪儿?”
“在油坊那本底册上。”顾砚说,“我抄底册的时候,保人那一栏的画押,就是这个字。”
“你确定?”
“我抄了两遍。”顾砚说,“第二遍隔了半年抄的,为的就是核这个。两遍一样。”
江晚把手从册子上挪开。
窗外,公社院子里有人在收晾着的东西,铁锹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回到屋里,她又把那张名单摊开,划掉周有德,划掉徐莲。这两个人,她连见都没见过,光凭名字,什么也说明不了。
名单上只剩最后一行。
那一行,是她在第二栏里写的。
她把笔搁在纸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三个字是:沈秀云。
她的娘。
江晚把油灯拨亮了一点。
她翻开册子,翻到那本没有名字的册子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那本册子的内页题字:《七零岁月》。
四个字,是印上去的。
她把册子合上,把手放在封面上。
“娘,”她对着那本册子说,“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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