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个人一条线

第二天上午，杨崴跟着何师傅上了三楼，才发现那家清禾修习室离自己不到三百米。

楼下是一家教拍短视频的机构，楼上挂着静心训练的牌子。他以前来这里取过道具，还和门口的人借过推车，始终以为里面教的是冥想。

何师傅看他多瞧了两眼，笑道：“看不见灵气的时候，谁会往那上面想？修习室本来就开得少，多数人哪怕听说了，也宁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推门进去，杨崴先听见了争执声。

“赵老师，我没说你教得不好，可我请了四天假，总得知道这钱花在哪儿了吧？”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外卖头盔还没摘，手里攥着一张课时表。对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短褂，眼下有些发青，正在将几份单据摊到桌上。

“小周，今晚再试一次。还是不行，剩下的课时我退你。”

小周张了张嘴，最终将单子收起。走过门边时，他让开一点，目光在李静脸上停了半秒，又看向杨崴怀里那块露着电线的木板。

他脸上的期待，明显淡了些。

赵启明把人送到楼梯口，回来和何师傅握手，才得知杨崴是昨天帮忙修好测灵仪的人。他脸上有了点精神，连忙带几人进里面看设备。

修习室比照片上宽敞，十二块坐垫分两圈排开，银色主机立在中央，几根细管沿地面接到各个座位。灵气经过时，管壁会透出很浅的青色，整个房间都比外面凉一些。

杨崴用借来的测灵片试了试，铜面上的亮点十分清楚。

这里的灵气，确实比他屋里多。

“十二个人，九个已经有气感，真正能把气留住的，到现在一个都没有。”赵启明说，“我单独带的时候，有几个能走通一段，回到自己的座位，又断了。”

他教了几年基础课，以前一次收三四个人，守着一点点带。后来积蓄够了，便租下这里，买了一套能供十二个人同时修习的聚灵台，想多收几名学员。

“演示时很顺，我自己上去也没问题。卖设备的说，跟着提示练就行，省得老师来回跑。”

杨崴问：“你示范的节拍，现在还留着？”

赵启明点头：“基础模式是统一的。售后说新人不熟悉，得多练。”

何师傅打开侧板，照着昨天导出的检测表检查了几项。杨崴也将镜头对准主机，太初工具很快展开阵图，银色箱体变淡，里面的灵络一层层清楚起来。

这回，没有醒目的红点。

输送稳定，强弱能调，各处连接也都正常。他仔细看了一遍，只能先承认，机器确实没坏。

赵启明的肩膀缓缓落下去，像是已经听过太多遍这个结论。

“人还没来齐，能不能先让我试一下？”杨崴问。

赵启明替他把输出调到最低，让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李静则守在旁边。提示线升起时，杨崴照着昨晚的感觉引气，掌心很快有了反应，接下来却怎么也走不顺。

第一段尚未稳住，坐垫前的绿灯便亮了。他下意识跟着变，右臂微微一麻，那点气息立刻散去。

杨崴重新试了一次，结果仍然相似。

“是不是我太慢？”

赵启明搬来椅子，耐心地替他调整。有人守着，杨崴终于又将灵气往里送了一点，可下一次提示到来，他还是没能接住。

为了排除阵位的问题，赵启明让他坐到一旁，自己换上去示范。那几盏灯还在照常闪，房间里的灵气却像找到了去处，沿着男人放在膝上的手稳稳汇过去。

杨崴看得很清楚。有几次提示还没到，赵启明已经接住了下一段，随后稍一调整，便又与主机合上。相同的设备，到了熟练的人手里，运行得几乎没有停顿。

何师傅轻轻点了点杨崴的本子：“把人的变化也记下来。只看机器这一条线，查不明白。”

杨崴应了一声，另画一行，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把屏幕当成了全部。每个坐在阵里的学员，都还有一条没有被记进去的线。

他退出阵位，搓了搓手，心里那点凭昨天修机生出的把握，已经消下去大半。会把图打开，与看懂整套修行过程，显然还差得远。

接近中午，赵启明上午约好的设备售后罗工赶到了。

对方没有一进门便推销，先重复了几项检查，又请赵启明完整运行一次，才从包里取出另一块控制板的资料。新板能够分别设置每个阵位的供气节奏和提示，旧板只负责统一控制。

“两万四，包括上门调整。你这台的主阵还能接着用。”

赵启明捏着那张纸，没有接话。

他买原机花了两万八。余款刚结清，再拿两万四出来，学费先不说，这个季度的房租就悬了。

罗工也看出难处，把资料留在桌上：“你先考虑。我能确认的是，十二路供气都正常，换板也不会让学员一下子入阶。”

杨崴将手里的木板翻过来，拿笔记下新板多出的功能，又抬头问：“单独的提示，可以放到机器外面吗？”

几个人一时都望向他。

他将昨晚的记录调出来，解释自己只是想让每个人看不同的灯。引气法照旧，聚灵台继续供气，先找准每个人该在什么时候往下走，或许不用动整套主机。

罗工接过图看了看，点头：“外接提示器可以试。不过旧板给你的只是总信号，你得自己做校准。”

“我先做一个。”

杨崴说完，看向赵启明。他没有保证今晚一定有结果，先将需要借用的东西逐项讲清楚，又让对方确认，试验只用最低输出，全程请他守在旁边。

赵启明当即答应，转来两百元材料费。

下午，小周又来了，身上还带着刚跑完单的汗。他听说要找人试灯，犹豫片刻，将头盔搁到墙边：“我来。真能弄明白，今晚少接几单也行。”

杨崴把测灵片放在他手边，先请他讲自己的感觉。小周说得十分含糊，一会儿像风，一会儿像针尖沾了点凉水，连往里走了没有都不敢确定。

杨崴没有催，让他按原来的方法再来，李静替两人辨认变化，他便将每一次中断的位置记下。

半个小时过去，便签上画满了线。杨崴的右腕最容易迟疑，小周却总在更前面停住，照着昨晚的间隔提示，根本接不上。

“每个人都得重新试。”他低声说。

过去做群演调度，同一段路，个子高的走五步，个子矮的可能要走七步。线路能照抄，步子却得现场重新对，不能拿着主角的标记，让一群人全踩上去。

他让AI保留基础顺序，将小周的实际记录另建一份，重新调整灯的先后。

第一次，提示早了；第二次，小周分神去看旁边的屏幕，仍然失败。到第四次，他忽然睁开眼，没敢高兴，只迟疑地说，刚才好像往里多走了一点。

李静点头，杨崴随即在纸上圈下一处。

到了下一轮，赵启明想让隔壁座位的学员也一起试，李静却先摇了头。两股微弱的灵气靠得太近，她刚才只能先辨认小周这一边，再分心，记录就可能错。

杨崴将另一个测灵片挪远，重新安排座位。她能替他看见那些变化，也得有足够安静的条件，不能因为上午看得准，便指望她一眼盯住十二个人。

小周等他们摆好东西，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里。杨崴无意间看见屏幕上的接单提醒，问他是不是耽误了工作。

“不差这一会儿。”小周说完，自己先笑了笑，“也差。可老是差这一会儿，哪还有时间学别的？”

杨崴停了停，将下一次提示放得更慢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有说肯定成功了，小周却慢慢坐直，先前那种随时准备起身走人的烦躁，终于淡了下去。

傍晚，其他学员陆续进门。有刚下班的，也有人拎着晚饭，问完维修情况，便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最后进来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姑娘，头发随手扎着，抱了台旧电脑，坐下就开始敲键盘。

赵启明过去问她今天还练不练，她扶了扶眼镜：“练。等我把这个需求改完。”

“又改？”

“说是最后一次。”她顿了顿，“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杨崴听得抬了下头，没顾上多想，又低头接好最后一根线。

把昨晚那六十三元也算上，试验用的提示器已经花了二百八十六。他自己的钱补了一点，旧零件用了不少，外壳仍然只是块木板，好处是每个位置都能随手调整。

罗工临走前看了眼，没说东西太土，只提醒他，学员反应一旦变了，今天设好的间隔也得跟着改。

杨崴将这句话记进备注，拿起装好的灯，走到小周面前。

修习室渐渐安静下来。赵启明先带众人做准备，随后将聚灵台输出缓缓升高，十二根细管依次泛青，提示线又像上午那样，同时向上抬起。

小周的第一步很顺。

杨崴盯着测灵片，看见那点光终于稳住，第二盏灯也在预定的位置亮了。小周的肩膀随之松开，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掌心的青光却猛地抖了一下，灭了。

“还是不行。”

小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将盘着的腿放开，去拿墙边的头盔。

杨崴拦了他一下，调出刚刚的记录。三盏小灯的顺序没有错，小周的动作也比下午稳，偏偏在那点气息向里走的时候，主机又给了一次共同提示。

十二路灵气同时抬升。

李静望着那十二根细管，轻轻碰了碰杨崴的手背：“刚才，他还没准备好。”

杨崴沿着那条线往前看。小周掌心的光尚未散开时，所有人的坐垫已经先一步亮成了绿色。

主机屏幕上，新刷出的检测结果十分清楚。

【十二路运行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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