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是被一股霉味呛醒的。
潮乎乎的土腥气混着馊饭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下意识伸手摸手机,指尖碰到的却是粗得扎人的老棉布——洗了太多遍,硬得像砂纸。
“我操。”
猛地坐起来,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土墙上,眼前一黑。黄泥墙,茅草顶,房梁上挂几串干瘪玉米棒子。歪木头桌子上搁着个搪瓷缸子,红字掉了大半,只认出个“劳”字。窗户糊着塑料布,角上撕开一条口子,透进来的光倒是亮堂,就是带着热烘烘的土味。
陈凡低头看自己——干瘦胳膊,晒得黑不溜秋,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解放鞋露着脚趾头。他沉默十秒,抬手给自己一耳光。疼。真他娘的疼。
记忆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通。他叫陈凡,三十五岁,电商运营,去年被裁,欠了一屁股债,催收电话打到手机发烫。昨晚灌了半瓶二锅头,想着要不就这么算了,眼睛一闭……再睁开,就到了这儿。
脑子里另一套记忆翻涌上来,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他脑门上砸。
也叫陈凡,十八岁,苏北陈家村人,高中刚毕业。爹陈建国,老实庄稼汉。妈周秀兰,常年吃药。妹妹陈小燕,十六岁,成绩不错,家里快供不起了。
最关键的是——原身是被人气死的。
记忆翻到昨天那页:原身去村支书陈德贵家找陈大强理论,问招工名额的事。那名额本来定的是原身,供销社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钱,干好了能转正。原身他爹陈建国为这个名额托了人、说了好话,差不多定了的事。结果陈大强他爹一句话,名额就换了人。原身不服,找上门去,被陈大强和两个狐朋狗友摁在地上打了一顿。陈大强蹲下来,往原身脸上吐了口唾沫,说了句“你算个什么东西”。
原身回来躺炕上,胸口堵着一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他妈端了碗热水来,原身没喝。他爹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出来。到后半夜,那口气到底没上来,人就没了。
陈凡闭着眼,把这段记忆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嚼得太阳穴突突跳。前世他见过霸道的、欺负人的、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但为个临时工名额把人气死,这种事搁哪辈子都他妈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
“得。”他揉了揉太阳穴,把腿从炕上挪下来,脚踩泥地,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蹿。
他扫了眼屋子:米缸见了底,面袋子瘪得像被抽了真空。桌上搪瓷缸子里搁着半块玉米饼子,上面长着绿毛。墙上挂着个相框,黑白的,原身全家福——他爹年轻时候还挺精神,他妈瘦得颧骨戳出来,妹妹扎俩小辫儿。
全部家当,外加欠外面三百块。三百块。1985年,壮劳力在工地干一天挣一块二。三百块够一家人活一年。
陈凡闭眼把记忆又捋了一遍:原身他爹去邻村借粮了,他妈去镇上抓药了,妹妹在学校。现在这家里,就他一个人。前世欠两百万被催收的日子都扛过来了,三百块还能把他难死?
“先找钱。”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没钱说个屁。”
他开始翻屋子。灶台后面,掀开两块松动的土坯,里面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五块钱,几张全国粮票,还有封原身写给县里远房表舅的信,想求人家帮忙找活干,还没寄出去。陈凡把五块钱捏手里,粮票揣兜里,信重新包好塞回去。
五块钱。本钱。
他坐在门槛上,盯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1985年,什么最赚钱?倒卖电子表?服装批发?还是——猛地一拍大腿:冰棍。这季节热得人冒油,农村孩子夏天吃根冰棍跟过年似的。镇上冰棍厂批发一根两分,零卖五分。弄个箱子骑车子走街串巷,本小利薄,但架不住周转快。
问题来了:他没有自行车。原身家唯一值钱的东西是院里那头半死不活的老母猪,还是跟人合伙养的。猪圈里传来哼唧声,老母猪 拱了拱食槽,槽底干净得能照人。陈凡看了它一眼:“老母猪啊老母猪,你要争气,我回头第一个喂饱你。”
猪又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没自行车,但陈凡前世干电商那几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就练出一张能把梳子卖给和尚的嘴。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住着王胖子,大名***,原身发小。胖是胖了点,人仗义,家里有辆二八大杠——他爹是村里屠户,条件比一般人家强不少。陈凡在王家门口站定,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端着一盆泔水出来,差点泼陈凡一身。
“哎哟我操!凡子?你咋来了?你不是……”王胖子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不是让陈大强那孙子给打了么?好了?”
“好了。”陈凡摸了摸脸上没消的淤青,“胖子,借你车子用用。”
“干啥?”
“挣钱。”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扭头往院里喊:“爹!我出去一趟啊!”转头冲陈凡一挥手,“走,挣多少分我多少?”
“分你两成。”
“两成?”王胖子眼一瞪,“咱俩这关系——”
“三成。不能再多。本钱我出。”
“成交!”
王胖子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出来。陈凡看了眼车后座,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先去镇上冰棍厂赊二十根,棉被裹着,去各村小学门口卖。正好赶上放学,天热,孩子们兜里多少有几分零花钱。一根赚三分,二十根六毛。第一趟跑下来挣六毛,第二趟就有钱进货,滚雪球。
“胖子,镇上冰棍厂在哪儿你知道吧?”
“那当然,我爹带我去过。你要卖冰棍?”王胖子反应过来了,一拍巴掌,“这买卖行啊!我家昨天还买了三根,我妈嫌贵……”
“走,路上说。”
两人上了路。陈凡坐后座上,王胖子蹬得飞快,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陈凡眯了眯眼——树底下蹲着三个人,中间翘二郎腿的,正是陈大强。
陈大强也看见他了,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伸手一拦:“哟,这不是陈凡吗?咋的,昨天没挨够?”
王胖子赶紧捏闸,脚撑地上,有点慌:“大强,我们就是去趟镇上……”
“我又没问你。”陈大强拿手指头戳了戳陈凡肩膀,“听说你昨天回去就躺下了?身子骨这么虚,要不别下地了,让你妈养你一辈子呗?”
陈凡看着他。前世他遇到过更恶心的人——催收的、背后捅刀子的同事、嘴上叫哥背后举报的同行,哪个不比一个1985年的村霸难对付?
“陈大强。”陈凡笑了一下,语气很平,“你知道‘投机倒把’吧?”
陈大强一愣:“啥意思?”
“没啥意思。”陈凡拍了拍王胖子后背,“胖子,走。”
二八大杠重新启动。陈大强在后面骂了句什么,陈凡没听清。他攥着兜里那五块钱,看着路两边庄稼地往后退,心里清楚:这才是个开始。原身那条命,他既然接了过来,就得替他把这口气顺下去。顺的方式不是打回去,是站到陈大强够都够不着的地方去。
路过镇供销社门口,他瞥见一个姑娘正把一箱汽水从三轮车上往下搬。白衬衫,马尾辫,侧脸挺好看。记忆告诉他:林婉,村花,供销社售货员,公社林副主任的女儿。原身偷偷喜欢过人家,连话都没敢搭一句。林婉也看见了他。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汽水箱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了让道。陈凡冲她点了下头,没停。
到了冰棍厂门口,陈凡跳下车,把五块钱攥手心里掂了掂。看门的是个秃顶老头,躺竹椅上扇蒲扇。
“大爷。”陈凡走过去,蹲老头旁边,“问一下,冰棍咋批的?”
老头眼皮没抬:“两分一根,先交钱后拿货。”
“二十根。”
老头终于睁眼,上下打量他:“拿票。”
陈凡把五块钱递过去。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身后推车的王胖子,慢吞吞站起来:“行,进去点货。”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喊:“等会儿!”
陈凡回头。陈大强骑着辆半新的永久牌冲过来,车后架上绑着个木头箱子。他翻身下车,冲秃顶老头一扬下巴:“大爷,你们厂冰棍是不是剩不多了?我全要了。”
老头看看陈大强,又看看陈凡,手里攥着陈凡那五块钱,一时没说话。陈凡眯了眯眼。陈大强咧嘴一笑,凑近压低声音:“你以为就你会想辙?我告诉你陈凡,在陈家村,你永远别想爬到我头上。这冰棍你卖不成。”
陈凡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也笑了。
“行啊。”他伸出手,“那你先给钱。五块钱,二十根,你全拿走。”
陈大强一愣。
“给钱啊。”陈凡把手伸得更长,“你不是要全要吗?掏钱。”
陈大强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回头看了眼自己那个空箱子,又摸了摸裤兜,掏出一把毛票数了数——一块七。老头在旁边咳了一声:“要不你俩先商量好?”
陈凡把钱从老头手里抽回来,冲陈大强晃了晃五块钱,笑得特别真诚:“没钱你截什么胡啊?靠嘴啊?”
他转身往冰棍厂里走,丢下一句:“胖子,把车推进来。二十根,一根不少。”
身后,陈大强攥着一块七毛钱,站在太阳底下,脸涨得通红。陈凡没回头。但他知道,陈大强这种人,今天丢了面子,明天只会更疯。
冰棍厂里冷气扑面,陈凡把二十根冰棍码进王胖子找来的旧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王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凡子,陈大强刚才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要不咱这几天绕着点走?”
“绕?”陈凡把棉被往车后座绑紧,“你越绕他越来劲。放心,我有数。”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一个村支书儿子,真要使坏,明枪暗箭都够他喝一壶的。但眼下顾不上——他必须先让这二十根冰棍变成钱。
两人推车出了厂门。太阳偏西了,陈凡看了眼日头,催王胖子:“快蹬,赶在放学前到李家洼小学。”王胖子跨上车,蹬了两圈,突然又捏了闸。
“咋了?”
王胖子回头,脸色不太对:“凡子,你看那边。”
陈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冰棍厂斜对面的大槐树底下,陈大强正跟几个邻村的混混蹲一块儿嘀咕。看见陈凡他们出来,陈大强歪了歪嘴,那几个混混齐刷刷往这边看。
“走。”陈凡拍了拍王胖子的腰,“别停。他们不敢大白天动手。”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猛蹬起来。二八大杠颠簸着冲上土路,身后传来几声阴阳怪气的口哨。陈凡攥紧了车后座上的棉被角。第一天,第一笔买卖,还没挣着钱,梁子倒是结瓷实了。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那五块钱里,有两块是借王胖子的。今晚回去,得先还钱,再把剩下的利润掰出明天的本。陈大强这种人,今天拦路明天堵门,拖一天他都不够折腾的。
必须快。挣钱要快,站稳脚跟要更快。
“胖子,”陈凡在后座上开口,“明天多进十根。”
“啊?今天这二十根还没卖呢——”
“我说的是明天进三十根。”陈凡的声音很平,“卖不完我兜底。”
王胖子扭头看了他一眼,像不认识似的:“凡子,你昨天挨那顿打……是不是把脑子打灵光了?”
“开你的车。”
王胖子嘿嘿一乐,蹬得更有劲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道黄烟。陈凡眯着眼看前面的路。李家洼小学还有二里地,放学铃还有半个钟头。他得赶在孩子们涌出校门之前把摊子支起来。至于陈大强憋着什么坏,今晚回去再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二十根冰棍别化了。还有——他摸了摸兜里那张油纸包,里头是原身写给表舅的信。等冰棍卖了,他得把这信改一改。原身求人找活干,他陈凡不求出路,他要自己蹚一条出来。
二八大杠颠过一个大坑,王胖子喊了声“坐稳”,陈凡扶住车斗边沿,眯眼看着前方土路尽头那排灰扑扑的校舍。原身昨天咽的那口气,他得替原身吐出来。吐法很简单:把日子过好,把买卖干大,把陈大强甩在身后,让他连影子都追不着。
二十根冰棍当天全卖光了,陈凡赚到第一笔六毛钱。但当晚回到家,他发现自家那头跟人合伙养的老母猪被人下了药,口吐白沫。爹蹲在猪圈门口,闷头抽烟不说话;妈抹着眼泪翻箱倒柜找钱,嘴里念叨:“拿啥赔人家……”村口小卖部门口,陈大强蹲在路灯底下嗑瓜子,看见陈凡过来,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耗子药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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