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搬运工

陈大强来供销社报到那天，穿了一双新解放鞋，头发拿水抿得整整齐齐，站在后门搬运口等着林副主任发话。

林副主任背着手看了他两眼：“你爹跟我说让你来当搬运工，不进柜台，只搬货。搬货一个月十二块，试用期一个月。干得了干，干不了走人。”

“干得了。”陈大强点头哈腰，“林叔您放心，我就后头搬货，哪儿也不去。”

头三天陈大强确实老实。早上来了先扫院子，把仓库门口那堆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搬货的时候一趟一趟跑得勤快，见了陈凡还主动打招呼：“凡哥，这批暖水瓶搁哪儿？”

陈凡指了位置，没多说。心里清楚这人憋不住，早晚要冒头。

果然，第四天就开始不对劲了。陈凡中午去后头仓库点货，回来的时候看见陈大强正趴在柜台上跟一个老太太搭话。老太太要买暖水瓶，陈大强从货架上拿了一个下来，嘴上不停：“婶儿您看这个，竹壳的，保温好，灌一壶水搁一宿第二天还烫嘴。您要买我给您便宜两毛。”

陈凡走过去，把暖水瓶从陈大强手里拿过来，放回货架：“陈大强，搬运工不上柜台。林叔说的。”

陈大强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活泛起来：“凡哥，我这不是搬完货闲着嘛，帮个忙。”

“搬完货去后头歇着。柜台的事我来。”

陈大强没再争，退到后头去了。但陈凡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把货架上那排肥皂和毛巾的堆头碰歪了——陈凡早上摆的“肥皂捆毛巾”堆头，肥皂和毛巾搭配着摆，标签朝外，一眼就能看见。陈大强碰歪之后，毛巾掉在地上，肥皂散了两块，标签全朝里了。

陈凡蹲下来重新摆好，没吱声。

第二天更离谱。陈凡早上到供销社，发现自己昨天捆好的五套肥皂毛巾被拆了，重新捆了一遍，捆得歪歪扭扭，绳子系得松松垮垮，毛巾角从肥皂上耷拉下来。旁边还搁了张纸条，写着“重新捆过，结实”。

陈凡把林副主任叫来看。林副主任拿起一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沉下来：“谁干的？”

“陈大强。”

林副主任把陈大强叫过来，把肥皂毛巾往他面前一搁：“你拆的？”

“我寻思凡哥捆得不够紧，就重新捆了一遍。”陈大强搓着手，笑得挺憨厚，“林叔，我就是想帮忙。”

“搬运工搬货。柜台上的陈列归陈凡管。你把手伸到柜台上来了，这叫帮忙？”

陈大强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认怂：“林叔，我真是好心……”

“好心办坏事也是坏。”林副主任把肥皂毛巾推给陈凡，“你重新捆。陈大强，你再动柜台上的东西，这个月工钱扣一半。”

陈大强应了一声退后头去了，走的时候拿眼斜了陈凡一下。

陈凡没理他，蹲下来重新捆。捆到第三套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毛巾里面夹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凡哥，肥皂捆毛巾这招不错，我从你这儿学了一手，回头我让我爹在村里代销点也这么卖。你不会有意见吧？”

陈凡把纸条揣兜里，站起来找林副主任。

林副主任看了纸条，拿手指头弹了弹：“这小子，明着学你的招，暗着恶心你。”

“林叔，这事不大，但得管。他今天拆我堆头，明天就敢改我价签。我有个想法——仓库后头那排货架归他管，专门搬货码货。柜台前头的陈列、价签、堆头，全归我。他要是再越界，别扣工钱了，直接让他爹领回去。”

林副主任把纸条收进抽屉：“行。我再找他爹谈一次。”

陈德贵被叫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进门先给林副主任递烟，被拒了也不恼，自己点了一根：“老林，大强这孩子就是手勤，想多干点。”

“手勤可以，别伸到别人地盘上。”林副主任把话说得很直，“搬运工管仓库后头，柜台归陈凡。你再让你儿子往前头凑，我这儿不留人了。”

陈德贵抽了口烟，眼珠子转了转：“行，我回去说他。不过老林，有个事我得跟你商量——供销社门口那个冰棍摊子，大强说想接过去干。反正陈凡现在站柜台了，早晚没空跑冰棍，让大强接手，你看咋样？”

林副主任看了陈凡一眼。陈凡心里明镜似的——陈大强这是明着抢不着柜台，转头来抢冰棍生意。这招够阴，陈凡的冰棍摊子是他自个儿跑出来的路子，货源、路线、学校门口的时间点全是他摸出来的。陈大强接手，等于把陈凡的生意连锅端。

“林叔，冰棍摊子是我自个儿的买卖，跟供销社没关系。陈大强想干，自个儿去冰棍厂进货、自个儿跑学校，我不拦着。但我的货、我的路线、我的客户，他一样也别想碰。”

陈德贵把烟掐了，笑了一声：“凡子，你这话说的，一个村的，互相帮衬嘛……”

“叔，我帮衬得够多了。陈大强搬砖我没拦，当库管我没拦，现在来供销社当搬运工我也没拦。但他要抢我冰棍摊子，那我得把话说清楚——那摊子是我一根冰棍一根冰棍跑出来的，谁想伸手，先问问冰棍厂秃顶大爷认不认。”

陈德贵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那这事回头再说。”说完走了。

林副主任等陈德贵出了门，扭头看陈凡：“冰棍摊子你打算咋办？”

“我打算让王胖子正式接手。我站柜台没法天天跑，但王胖子跑得勤快，路线、学校、时间点他都熟。我给他供货，他跑腿，利润对半分。陈大强想抢，先过王胖子那关。”

“王胖子行不行？”

“行。他比我还能吆喝。”

当天晚上陈凡找王胖子说了这事。王胖子正在家啃猪蹄，听完把骨头往桌上一拍：“陈大强要抢冰棍摊子？他凭啥？你那二十根冰棍起家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往你家猪圈扔耗子药的时候咋不想着帮衬？”

“所以你接不接？”

“接！咋不接！我明儿就去冰棍厂找秃顶大爷，把下个月的货全订了。陈大强想插一脚，让他自个儿去跟秃顶大爷谈，看他能谈下啥价来。”

第二天王胖子真去了。秃顶大爷听说陈大强想接冰棍摊子，蒲扇往竹椅上一拍：“他？上回骑个永久牌来截胡，兜里就一块七，还想全包我的冰棍？你告诉他，我的冰棍只批给实诚人。他陈大强想进货，先拿现钱来，一根两分，概不赊账。”

王胖子回来学了一遍，陈凡乐了：“行。明天开始你正式跑，我站柜台。冰棍生意照做，陈大强想抢，让他拿现钱去。”

陈大强没拿现钱。他转头去镇上另一家冰棍厂问了一圈，人家批给他三十根，但价格比秃顶大爷那边贵五厘。陈大强咬咬牙进了三十根，在王庄小学门口跟王胖子摆了对面摊。王胖子卖三分，他卖四分，还拿粉笔在木板上写“新到冰棍，比隔壁甜”。结果一天下来王胖子卖了五十根，陈大强卖了八根，化了一半。

陈大强收摊的时候把那八根化了的冰棍拎回供销社，往陈凡柜台上一搁：“凡哥，卖不完，搁你这儿冰柜里存一宿。”

陈凡看了一眼那袋化了又冻上的冰棍：“陈大强，冰棍化过再冻，口感就变了。你这八根卖不出去，搁我冰柜里占地方。”

“那你帮我卖呗，反正你路子广。”

“我帮你卖可以，按进价收，你亏的那部分自个儿担着。”

陈大强脸一沉，拎着冰棍走了。

陈大强冰棍没卖成，转头又生一计——他跑去镇供销社主任那里告状，说陈凡“利用柜台之便给自己冰棍摊子拉客户”，还拿出几张陈凡在柜台后头给王胖子递纸条的照片。林副主任被叫去谈话，回来脸色铁青：“陈凡，这事你咋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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