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开春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砖厂扩窑的活儿干完了。

老厂长带着人把新窑的耐火砖一块一块码上去，码到窑顶封口那天，特意放了一挂鞭炮。陈大强蹲在窑口拿手背试了试窑壁的温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凡哥，这窑比老窑宽了半尺，装砖量能多三成。开春头一窑要是烧好了，一个月出五千块砖没问题。”

陈凡围着新窑转了一圈，拿卷尺量了量窑道宽度，又蹲下来看了看火眼的留法，点了点头：“德厚叔，这窑码得板正。开春头一窑啥时候能装？”

“过了破五就能装。土已经备了二十车，筛好的料够烧两窑的。”

“行。那初六装窑，初十点火，十五出砖。赶在正月十五之前把第一批货给地区社那边发过去。”

老厂长把日子记下来，背着手去窑口转悠了。

过了年三十，正月初一陈凡在家歇了一天。周秀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陈凡吃了一大盘。陈建国破天荒没蹲门口抽烟，坐桌边跟陈凡喝了二两洋河大曲，喝到半截突然冒了一句：“凡子，砖厂今年能挣多少？”

“德厚叔算过了，头一窑出了砖能回本，第二窑开始有赚头。一年下来刨掉成本和承包费，落个七八百块。”

陈建国拿酒杯顿了一下：“七八百块？赶上咱家前几年三年挣的了。”

“爹，往后日子只会比这个好。”

陈建国闷头喝了一口酒，没再说什么。

初六那天陈凡起了个大早，往砖厂走。路上碰见陈大强正推着三轮摩托往坡地那边拐，车斗里装着铲子铁锹和几个麻袋。陈凡喊了一声：“大强，干啥去？”

“凡哥，我寻思着头一窑装好了直接烧，不如先把坡地边上那几棵歪脖子槐树给刨了，那块地底下土质好，刨了树往深了挖两锹，挖出来的土掺进去烧，砖更结实。”

陈凡愣了一下。陈大强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蹲下来看了看坡地边上那几棵树，确实挡着好土源。

“你咋知道那儿土好？”

“我拿铲子挖了仨坑，坑坑都是黄黏土。我还拿供销社的台秤称了，那土比厂院里堆的还沉，含沙量肯定低。”

陈凡拍了拍他肩膀：“去吧。刨完了树把根挖干净，别留茬子。”

陈大强应了一声骑着车走了。

初十点火那天陈凡守在窑口，老厂长亲自掌的火。烧到第二天半夜，刘老栓来替班看火，陈凡回去眯了两个钟头，天不亮又回来了。十五开窑，头一窑出了六千块砖，比预想的多了一千。

砖出了窑陈凡让陈大强带着样品跑了一趟地区社。赵副社长亲自验的货，拿砖往地上一磕，又拿尺子量了量，当场拍板：“这个成色行。往后每个月交五千块，价格按合同走。”

砖厂这边算是上了正轨。陈凡把生产调度交给了陈大强，自己腾出手来盯供销社的事。开春之后代销点又有新动静——县社要搞第二轮“综合服务站升级”，这回加了一条“农资代销”，让服务站代卖种子化肥农药。陈凡把李家洼的试点接了下来，从县农资公司进了第一批种子，搁服务站里卖。

李翠花头一回卖种子，拿个本子一笔一笔登记：“张家花生种三斤，李家玉米种两斤。”陈凡看了两天，把本子拿过来重新画了个表：姓名、品种、数量、金额、备注。备注栏专门写了“出苗率问题包退”。

“翠花婶，种子跟肥皂不一样，卖出去出了问题老百姓找回来，你得有底账。谁买了啥、买了多少、哪天买的，一目了然。出了问题照单子查，谁家的地出了啥毛病，是种子的事还是地的事，一看就知道。”

李翠花拿着新表练了两天，练熟了之后拍了下柜台：“这下清楚了。原先那本子记得乱，谁来了都得现翻。”

开春第一场雨下来那天，陈凡骑着车子去李家洼看种子卖得咋样。到了服务站门口，看见李翠花正跟一个老太太掰扯：“婶儿，您这花生种拿回去泡了三天才种，出苗率肯定受影响。单子上写着呢，‘浸种不超过一天’。您泡三天，种皮都沤烂了，出不了苗不能赖种子。”

老太太不认账：“我哪知道泡几天！你卖的时候没跟我说！”

李翠花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婶儿您看，您买的时候我写了‘浸种一天’，您自个儿在底下按了手印的。”

老太太凑近了看了半天，把手印认出来了，不吭声了。李翠花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纸包：“这样吧婶儿，我给您补半斤种子，您回去补种。下回泡种按单子上写的来，别泡久了。”

老太太接了种子走了。陈凡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冲李翠花竖了个大拇指。李翠花把本子合上，叹了口气：“凡子，这种子比肥皂难卖多了。卖肥皂没人找后账，卖种子天天有人来扯皮。”

“扯皮不怕。扯一回皮，下回老百姓就长记性了。你按规矩卖，他按规矩种，出了事拿单子说话。时间长了，老百姓就知道‘在翠花这儿买种子靠谱，出了事有人管’。”

李翠花琢磨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翻开：“那我再把‘浸种时间’和‘播种深度’都加在备注栏里，谁来了都给他写上。”

“加。写清楚了，老百姓照着做，出苗率上去了，明年还来你这儿买。”

从李家洼出来，陈凡拐去镇上找林婉。林婉正在供销社后头整理新到的货，见他进来，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搁：“你看看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两成。李翠花那边种子卖得好，连带着肥皂毛巾都多走了几箱。”

陈凡翻了翻账本，把数记下来。林婉在旁边拿钢笔戳了戳桌面：“陈凡，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镇里要评‘农村青年创业标兵’，方副镇长点名让你报。材料得写三千字，下礼拜交。”

“三千字？”

“我帮你写。但有一条——你得请我吃顿饭。”

“食堂馒头管够。”

“谁吃你的馒头。”林婉拿钢笔敲了他一下，“镇东头新开了家馄饨铺，猪肉馅的，一碗一毛五。你请我吃馄饨，我帮你写材料。”

陈凡乐了：“两碗。加辣子。”

林婉把账本收回去，嘴角翘了翘：“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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