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多出来的一条气

出门前，沈砚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那道黑纹比昨夜浅了些，仍斜到虎口，没有过腕子。他把手藏进袖里，灵息恢复后只剩约三分之一，但仍足够让他尝试引动那条细路。

赶到演武场时，右手食指仍然麻木，但比晨钟时轻了些。指腹隔着袖口蹭过，布料的粗糙感清晰可辨，但细微的褶皱还摸不分明。胸口的闷痛依然存在。他决定先不开箱，今早要试的只有昨夜自己勉强走通的那一小段气路。

外门晨练按资质分组，他被排在最末列，同另外七名吐纳未达标的弟子站在一处。赵教习拿着木杖站在场中，等众人站定，杖尾在地上点了点。

"旧《引息诀》的节拍，我再说一遍。第一息引入，第二息蓄力，第三息转折，第四息归元。四个节点，错一个，整条路就走不通。"

他翻开手里的册子："今日每列最末一人登记本列弟子的节拍完成度。记错的，照错账扣贡献点。"

册子传到沈砚手里。他翻到自己那一列，最末的名字便是他的。清库的点数昨日已经记上，加上原有的七点，正好三十，够换下月的引息草，却一点也不多。领药那天，药房还要对着账簿登记，账上若在这之前被扣走一点，那份药就领不成了。

前排已经开始吐纳。沈砚先把同列几人的节拍记下，才合上册子，趁众人闭目行气，从丹田里引出一丝灵息。昨夜那条路走通之后，气海里攒下的仍只有一线，细得很，至多够他作几次小范围的试探。他不敢再走一整圈，只想看看能不能让它抵到右手食指。

气息沿着昨夜摸索出的走向缓缓前行，到了那处关口，却又散开了。食指重新麻起来，手背也隐隐发酸。沈砚睁开眼，右手垂在身侧，等那阵酸麻缓过去，才重新提笔，把剩下几个人的节拍一一补上。

方才他怕灵息散掉，不自觉地在关口前多留了一瞬。昨夜第二回反冲，也是这样拖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前列起伏的肩背，跟着吸入一口气，这回提前收住气息，再照昨夜的法子让它回转。

那一点灵息从滞涩处擦过去，沿着手臂向前。沈砚没有追着催动，只守着那丝细弱的气息，直到右手食指的指节上有了温意。

他用指腹按住衣角，粗布的纹路清清楚楚，连方才隔着麻意摸不出的褶子也能分辨了。他没有动，又按了一下，把这点知觉多留了一会儿，木杖便落在他脚边，磕得石板一响。

"沈砚，刚才为何走神？"赵教习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册子上。

"弟子在数节拍，慢了一点。"

"自己的节拍也别落下。"赵教习看了看册子，转身往前走，"只顾记旁人，自己走不通，一样过不了考核。"

沈砚应了一声，将册子重新摊开。食指的知觉回来了，胸口却仍闷着，他收住再试的念头，把笔落在同列弟子的名字后面。

站在他前头的弟子一直跟着前列呼吸。前列已经转到第三息，那弟子还没蓄稳，急忙吸了口气追上去。沈砚看出他乱了节拍，正要提笔，那弟子又赶着往回引气，身子猛地弓了起来。

沈砚把册子往地上一搁。那弟子捂住胸口，想吸气，却只发出一声闷哼，脚下踉跄着朝旁边的石柱扑去。同列两人赶紧扶他，他却痛得挣开，手指攥住石柱边沿，脸色越来越白。

"灵息逆冲了！"旁边有人喊。

赵教习刚走到另一列，两个弟子为节拍的事争执起来，推搡到了他面前。他正喝令两人住手，听见喊声便回过头："扶住他，别硬拉！"

其中一人还要往前扑，赵教习用木杖隔开两人，命旁边的弟子将他们拉住。沈砚这一列，有人想把那名同门背起来，刚碰到他的胳膊，对方就痛得直抽气。

沈砚上前扶住他的肩，将他靠在石柱边，右手搭上他的腕脉。腕下的气息一阵阵往上冲，走向乱了，回冲的势头却看得清。父亲当年教他认石纹，说石头裂了，纹路总朝着最松的地方走，顺着纹看，就知道它要往哪儿崩。眼下这股气也是这个理，只是比石纹活得多。沈砚顺着腕脉的跳动去感那股气的方向，它在胸口那一段打了个结，每冲一回，结就紧一分。

"别追前面的节拍。"沈砚看着他，"先停住引气，慢慢往外吐。"

那弟子额上全是汗，听见他的话，勉强停了一停，胸前仍急促地起伏。沈砚能感到那股逆冲的气还在往上顶，他若不帮着压一下，对方这口气吐不出来。他引出气海里剩下的灵息，只留一线在丹田最深处没敢动，贴着逆冲的势头往回一带，像伸手拦住滑下的石头。那一点灵息太细，压不住整股逆冲，只能顺着它的势头往下引，让它先松开胸口那个结。

"就是现在，吐出来。"

那弟子张口吐出一口短气，身子仍在发抖。沈砚引出的灵息已经散尽，麻意沿着食指窜回掌心。逆冲只缓了这一下，下一股又在弟子腕间鼓起，他无力再次牵引。他这一牵只是借势压住片刻，替人理顺气路、治伤，他做不到。

赵教习拨开人群赶来，正好看见沈砚从那弟子的腕上收手。他蹲下探过脉，一手按住那弟子的胸口压住第二股回冲，一面叫人去取药液，又让旁人退开些。等药送来，他扶着弟子服下，守在一旁看着对方缓缓吐气。那弟子的脸色仍白，呼吸却比方才顺了些。

"先坐着，别再运气。"赵教习嘱咐完，抬头看向沈砚，目光在他搭过脉的那只右手上停了片刻，"你扶得及时。这里交给我，去把册子收好。"

沈砚松开手，没有多说。赵教习在自己的册子上落了一笔，他看不见写的是什么。那弟子靠着石柱，低声向他道了谢，便闭上眼依照教习的吩咐调息。沈砚捡起册子时，右手食指又麻了，握笔有些费力，只得把笔攥紧，慢慢将最后几笔记完。轮到那名弟子，他停了停笔。写轻了是替人遮掩，被查出来便是错账；他照实写下：第三息未稳，追节拍，逆冲。

午前，考核告示贴在演武场边，旁边还有一张弟子名册。人群围过去看，沈砚等前面让出一点空隙，才在最后找到自己的名字。名单上他仍排在末位，考核定于第六日清晨，距今只剩三日。

他得在考核中争到一个好些的名次，才有机会换取更好的修炼资源，也才能望一望内门的门槛。只凭昨夜勉强走通的那一缕气息，还差得远。

人群旁边让开一条路。罗元烈走到名册前，目光从纸上移到沈砚扶着木栏的右手，停了一瞬。他没问晨练救人的事，只从袖中取出笔，在沈砚名字旁划了个记号，随后将笔收回。

名册上的次序没有变。那记号是一道短横，末端往回勾了一下，不是晨练册上记节拍的符号，也不是考核告示里任何一种标注。沈砚看不懂它，却记住了罗元烈落笔的位置。上一回罗元烈把一样东西收进袖子，是那张第十三卷的封签，当夜就找到了他门口。食指又开始发麻，他把手收进袖里，望着纸上自己的名字。贴身夹袋里那只小木箱硌着肋骨，罗元烈的记号就落在他名字旁边，那东西若真有用，还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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