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村兽祸

雪下了三天，落风村被埋进一片死白。

屋脊上的积雪压得老房梁吱呀作响，村口的石碾子冻成了一坨铁疙瘩，连拴在栏里的老黄狗都不肯叫唤，蜷在草堆里，只敢把鼻子埋进尾巴底下。入夜时分，风卷着雪粒砸在土墙上，村长霍老三蹲在火塘边，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眼皮直跳。

他是这村里唯一觉醒过魂形的魂御，年轻时也曾扛着长刀进山猎兽，在镇上闯过名号。如今老了，魂力枯竭得只剩一层空壳，连火塘里那点魂火都续不稳，时常添三回柴，火苗还是恹恹的。他捻着手里的旱烟杆，心里莫名发慌。

“老霍，你听 ——”

隔壁周婶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被一声闷响掐断。紧接着，整座村子都听见了那声吼。不是狼嚎。狼嚎不该这么沉，沉得像地底翻涌的浊泥，压得人心口发闷，连火塘里的火苗都跟着抖了一下。

霍老三抓起门边的旧刀，指尖颤了颤，魂火在刀身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咬咬牙，推开了门。

雪地里站着狼。

不，不止一头。村口方向，七八道灰黑影子贴着雪面游过来，为首那头比成年青牛还大一圈，黑鬃倒竖，每一根毛尖都渗着灰黑色的浊气，在雪夜里格外扎眼。它嗅了嗅风里的活人气，喉咙里滚出一串闷雷，四只爪子踩在雪地上，竟把积雪烫出一圈圈焦黑。

“浊兽……” 霍老三脸色发白，“是浊兽！都回屋！关门！”

话音没落，那头巨狼已经扑了过来。霍老三魂力枯竭，只来得及把刀横在身前，就被一爪拍在刀背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扇院门。血从他额角淌下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半截身子埋在碎木头里，眼睁睁看着那狼仰头长啸。

村里哭喊声响成一片。周婶抱着孩子往屋里钻，几个胆大的后生提着锄头冲上去，被浊狼一甩头就掀翻在地。一个后生的锄头断成两截，人滚出三丈远，撞在石阶上，半天爬不起来。巨狼踩着雪，一步一步朝人群逼过去，獠牙间滴着腥臭的口涎，身后的狼群也跟着嚎叫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屋檐上落了下来。

没什么声势，只是很轻、很快，快得像雪夜里掠过的一缕风。影子贴着巨狼的侧腹掠过，不知怎么一闪，人已经到了狼颈之下。他手里没刀，只是并指成掌，在狼颈最软的那处轻轻一划 —— 一道暗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顺着狼毛渗进去。

巨狼僵了一瞬。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进雪里，颈侧的浊气像是被抽走了口子，嗤嗤往外泄。它抽搐了两下，四只爪子刨了刨雪，不动了。剩下的狼群愣了一瞬，呜咽着夹着尾巴，散进村口的雪幕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雪还在下，落在那道影子肩上。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眉眼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修行者的锐气。他垂着手站在狼尸旁，神色安静，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林夜？” 霍老三认出了他，喉咙里卡着血沫，“你…… 你怎么……”

“它脖颈下有道旧伤，浊气聚在那处，是弱点。” 少年开口，声音也平，像是说了句天气，“我趁它扑人的时候碰了一下，侥幸。”

侥幸。两个字说得极稳。没有人看见他落地前那半息，他指尖凝起的那道暗影，是如何精准地割开浊气、切进狼颈的；更没人看见他落地的瞬间，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光，那沉光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莽撞。

周婶惊魂未定地凑过来：“林夜你没事吧？这畜生……”

“没事。” 林夜退后半步，目光越过狼尸，落在村口黑沉沉的雪原上，“先别碰尸体。上面的邪气，沾不得。烧了最好，烧完把灰埋进地里。”

他说这话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方才那一划，他动用了碎影短刃极小的一线锋锐，此刻神魂深处正传来针尖般的刺痛，很轻，被他压得死死的，面上半分不露。更让他心沉的，是狼颈伤口渗出的那股浊息 —— 灰黑、阴冷、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仿佛在前世的某一夜，他就嗅过同样的味道。

前世，天机阁覆灭那夜，尸山血海里，漫天的浊息就是这个味道。

雪粒打在脸上，林夜慢慢直起身。村子里，火把陆陆续续亮起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雪地里翻找被踩坏的栅栏，有人把受伤的后生往屋里抬。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头死去的浊狼，眼底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惊惧或兴奋，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暗色。

火把聚拢过来，村里几个长辈围住狼尸，七嘴八舌。有说拖到山里扔了的，有说趁早剥皮卖钱的，被霍老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没听见林夜说？这畜生邪气重，碰都别碰，明早架柴烧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夜，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道：“后生，你跟我进屋，有句话问你。”

屋里，火塘重新拢起来。霍老三给他倒了碗热酒，盯着他看了半晌：“你那一手，我年轻时见过一回 —— 那年镇上来过一个老阵师，也是这样，一下找准兽的命门。你跟谁学的？” 林夜接过酒碗，低头吹了吹热气：“村里猎户教的，说狼脖颈下有旧伤最软。昨夜是它扑人，把脖子送到我手边，侥幸罢了。” 霍老三盯着他，最终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不管你跟谁学的，能护住这村子，就是好事。睡去吧，天亮还有得忙。”

林夜应了一声，却没睡。他回到自己那间木屋，推开门，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雪还在下，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摊开右手，借着屋里透出的那点微光，看自己的指尖 —— 方才那一划留下的刺痛早已消散，可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却越压越实。

落风村这种偏远村落，穷得连正经魂曜都见不着几颗，地里种的都是最下等的灵麦，方圆百里连个像样的修行门派都没有。浊兽为什么偏偏闯进这里来？

他不信巧合。前世的教训告诉他，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灾祸，每一头扑到村口的兽，背后都站着一个人，或是一张网。他回屋时，雪已经小了些，他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就着微光，把狼颈伤口渗出的那股浊息又细细辨了一遍 —— 阴冷、腐蚀、带着一丝几乎闻不出的腥甜，像某种被驯养过的气息，而非天地自然生成的邪秽。这种 “驯养” 的手艺，他前世见过。也只有那一处藏在所有浊秽与兽祸背后的地方，能把一头寻常野兽，生生养成会引路、会围村、会直扑人群的凶物。

那处地方，这一世还没人知道他也认得。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雪幕深处，慢慢把心里那点沉压捋平。急不得。对方在试探，他也在试探；对方要的是这村里有没有藏龙，他要的是摸清对方伸了多长的手。今夜之前，他还可以装作一无所知；今夜之后，他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 但也绝不能让人看出他已经知道。这个分寸，他前世拿捏了一辈子，如今不过是再来一遍。

他不信巧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