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仙人跳

“非常抱歉”、“对不起”、“全部由我来承担”。

看着屏幕上这颇为诚恳的认错三连，我心里那股被粪水浇出来的怒火，算是被彻底呲灭了。

习惯了工地上那种互相推诿扯皮的流氓做派。

突然撞上这么个立正挨打、全盘认下的，反倒给我整不会了。

毕竟这下水道炸了，也并非她故意所为。

于是便回了一句：“行，到时候喊我，在家。”

发完后，觉得这语气对一个连连道歉的女孩来说好像有点太冷硬，又补上一句：“不着急，注意安全。”

消息一发出去我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注意安全”是什么鬼？

大家顶多算上下楼的受害者关系，连面都没见过，这语气搞得跟爱管闲事的老妈子似的，多少有点交浅言深了。

算了，发都发了，也撤不回来了。

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我又重新瘫回沙发上。

扯了条薄毛毯盖在肚子上，以表对榕城秋天天气的基本尊重。

沙发太短，脚只能搭在沙发扶手上，膝盖弯成一个别扭的角度。

今晚就这么将就着克服一下吧。

捣蛋鬼不知什么时候跳上沙发，然后顺理成章的一屁股坐在我肚子上，呼噜声震得我胸腔跟着嗡嗡响。

或许人都喜欢在夜深时分翻旧账。

项目经理王总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老狐狸陈柏在晨会上的谄媚相......在脑子里相序呈现。

最后，画面不可避免地定格在宋辞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

她眼眶通红：“程明，你能不能换个工作？”

我烦躁地搓着脸：“再等等。”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拿到这三年该有的回报！”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我面前落泪。

而后，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便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带翻了身上的薄毛毯。

捣蛋鬼被我这神经质的动静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窜到地上抗议。

打开客厅灯，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那台墨绿色的GameBoy Color。

插上宝可梦金版卡带，按下电源键。

“叮！”

熟悉的开场动画闪过，像素风的画面停在标题界面。

我熟练地按下A键。

弹出的不是那个带着几十个小时心血的存档选项。

只有两行字。

【从头开始】

【重新设置】

我愣住了。

卡带里那颗纽扣电池，终于还是没电了。

带着那陪伴了我三年工地牛马岁月的存档，一起清零了。

我木然地从游戏机收纳袋最底下摸出那颗备用纽扣电池。

用螺丝刀拧开卡带背面的螺丝盖，小心翼翼地把旧电池撬出来，把新的按进去。

重新开机。

屏幕上只剩下两个选项：

【新游戏】

【更换设置】

旧世界，真的没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按下了“新游戏”。

若叶镇，空无一人的小房间。

一切从头来过。

关掉客厅的顶灯，重新瘫回沙发，打开手机手电筒。

把手机背面朝上放在胸口，白光打在GBC的屏幕上。

小时候为了躲避我妈突击检查，我就是这样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玩着好朋友那借来的游戏机。

十几年后，我依然渴望借着一束光，试图在这操蛋的现实里找个避风港。

困意渐渐涌上，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微震，伴随着忽明忽暗的闪光。

干了三年工程，我的神经早就被凌晨突袭的电话调教出了PTSD，哪怕是在睡梦里，手也凭借本能一把捞起了手机。

凌晨3:47。

是泡泡的推送。

那个中午人间蒸发的女网友“安澜”，突然诈尸了。

而且一上来就是火力全开的连环轰炸。

“是的，从小就怂。”

“小时候带她去打疫苗，别的猫顶多嚎两嗓子，她直接尿在医生手上了。”

“这逆子现在只要我闹钟一响，就一脚把闹钟蹬下床。”

我眯着被屏幕强光刺痛的眼睛，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今天真的累到想原地去世。”

“你睡了吗？”

“算了，不打扰了。”

“晚安。”

七条消息。

从3:47到3:52。

像机关枪扫射一般倾泻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文字，中午十二点消失，凌晨快四点出现，整整十六个小时毫无音讯。

一冒泡就是一通毫无逻辑的碎碎念，外加熟练的自问自答。

这作息，到底是个什么奇葩物种？

我快速敲击着键盘，给她回以一键三连。

“没睡，被你的连环夺命call生生唤醒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勾当的？这个点还能活着喘气。”

“除了我这种无业游民，要么是夜班狗，要么是吸血鬼。”

对面几乎是秒回：“先保密。反正不是吸血鬼。”

“那就是夜班狗。”

“顶多算仓鼠。昼伏夜出那种。”

“你家安安是仓鼠，你也是。合着你俩是同物种。”

“哈哈哈哈哈你闭嘴。”

在这伴随着下水道酸臭味的深夜，我就这么仰躺举着手机，跟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从凌晨四点聊到了天边发白。

两人从猫聊到失眠，又从失眠聊到掌机。

“……卡带里面有颗纽扣电池，电池没电，存档就全没了。”我在对话框里敲下这行字，“所以每次玩，都有种‘再不珍惜就要失去’的紧迫感。”

发完我又后悔了。

大半夜的跟网友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对面也随之沉默了许久。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伤感。那你现在玩到哪了？”

我看了眼掉在身旁的游戏机：“刚开始新档，之前的存档没了。”

这次，屏幕那边安静了更久。

过了好几分钟，安澜念发来一条消息：

“那就重新开始呗。新的旅程也挺好的。”

窗外的晨光顺着窗台撒进客厅，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伴随着环卫车驶过街道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强行拉开了帷幕。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

”新的旅程也挺好的。“

一句陌生网友的随口安慰，竟比这两天里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管用。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是被晃眼的太阳晒的。

抓过手机一看，已是十点二十。

三个未接来电，来自老妈何芳。

两个未接来电，来自工地。

那些烦人精大概终于意识到，老子这回是真跑路了，不是在跟他们闹着玩。

还有一条泡泡消息，安澜发的，时间是早上六点零八分。

”我去睡了，晚安（早安？）“

两个昼夜颠倒的夜猫子，连道别都纠结到底该说晚安还是早安，也是够可以的。

顺手回了句“早上好”，便给老妈拨了回去。

电话刚接通，暴风骤雨如期而至。

”你爸跟我说了！你辞职了？！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你以为你是马云啊？！“

老爸知道这事不奇怪。

昨天工地上王总打不通我电话，八成顺着入职表格上的紧急联系人摸到了我爸的手机号。

我爸知道了，我妈知道就是下一秒的事。

”妈，那破工作我......“

”别废话！你现在立刻回延屏！你表姐苏瑾年打听好了，下半年有事业编招考，你现在回来报班还来得及！“

”妈，我得想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老妈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程明，妈不是非逼你。你在外面风吹日晒，妈心疼。既然辞职了，就去考个编，稳稳当当，多好啊。”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捣蛋鬼的包子脸屏保发呆。昨天刚换的，之前一直是宋辞。

转头一看，卧室天花板下接水的脸盆已经积了小半盆。

我叹了口气，起身端起脸盆倒进马桶，重新瘫回沙发上。

心想着总不能真就这么一直颓废下去，便点开了手机里的招聘软件。

滑了两下，一家国企的页面跳了出来，岗位赫然写着：“工程管理岗（内勤方向）”，坐标榕城，朝九晚六，双休，薪资“面议”。

我顺手把这页面点了收藏，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来自601的女邻居。

“师傅下午两点到，我可能赶不回来。防盗门钥匙放在脚垫下面，得麻烦你帮我开一下门了，实在抱歉。”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

一个独居女孩，把防盗门钥匙塞在脚垫下，托付给一个只隔着天花板、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男邻居？

这姑娘，到底是心太大，还是真忙到连脑子都不转了？

又或者……这他妈是传说中的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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