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跨市追杀令

夜深了，楼上也再没有动静。

捣蛋鬼不知何时跳上了床，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尾。

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把这两天的事儿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想着楼上那个微信名叫“念”的女邻居，和泡泡上那个叫安澜的网友，怎么都有着神出鬼没的作息和胆小的猫。

要是这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那老天爷大概是怕我一个人过得太惨，特意给我包了个场，搁这儿表演《楚门的世界》呢。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扯了。

泡泡上显示安澜的距离是7.8公里，而念就在我头顶上，物理距离就是一块楼板。

大概是我失业加失恋，闲出了毛病，看谁都像有故事的女同学。

我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掐断这个不靠谱的念头。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擂鼓般的敲门声中惊醒的。

“来了来了！”

我顶着个鸡窝头，踩上人字拖，一副准备跟门外扰人清梦的孙子干一架的气势。

门一开，是个穿蓝色马甲的快递小哥，脚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正撑着膝盖大喘着气。

“程明是吧？你这箱子寄了什么玩意儿，我从驿站给你拖上来，差点没把腰闪了。”

我低头一看，寄件人那一栏，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何芳。

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我妈这跨市追杀令，说来就来。

“谢了兄弟。”

我连拖带拽才把那死沉的箱子弄进屋。

找来剪刀划开胶带，一股纸张油墨混杂着好几种水果的怪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

《公共基础知识》、《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申论高分范文》、《事业单位面试一本通》……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被何芳女士用红笔画了重点圈，扉页上还写着三个大字外加三个感叹号：“好好看！！！”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拆快递，是在开棺验尸，验的是我自己的尸。

把书搬开，第二层是密密麻麻的水果。

金灿灿的橙子，红彤彤的苹果，毛茸茸的猕猴桃，还有一串串裹着保鲜膜的紫葡萄，缝隙里还见缝插针地塞着两盒维生素C含片。

水果底下压着张信纸，上面写着：

“儿子，橙子挑的赣南脐橙最甜的，猕猴桃要放两天再吃，葡萄洗了就能吃，苹果你削皮吃妈知道你嫌咬着费劲。维生素C每天两片必须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吃水果不吃蔬菜早晚得坏血症！”

我看着满箱的五颜六色，面部逐渐扭曲。

认命地把那些红的黄的绿的往外掏，很快就铺满了一整个茶几。

直到箱子最底层，露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色信纸。

打开一看，是我爸程建国的字。

没有我妈那种恨不得把字抠进纸里的压迫感，就一行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正中间：

“想清楚了就行。爸不催你。”

我捏着这张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捣蛋鬼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那张红色的纸，大概是被那颜色惊着了，嗖地一下跳开，躲到了沙发后面。

我把字条对折，再对折，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掏出手机，拨通了何芳女士的电话。

没响两声，接通了。

“你收到了没？看了没？那些书你给我从第一页开始看！”

一上来就是火力覆盖。

“收到了妈，书我会看。”

“水果吃了没有？”

“刚拆箱呢。”

“先把葡萄洗了吃！放久了会烂的！”

我赶紧打断她的施法前摇。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爸那张字条，是他自己写的，还是你让他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直到她再次开口，声音却低了下去，还带上了委屈。

“你爸让我别管你。他说你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该自己做决定。我说不管你谁管你？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没工作没对象没方向，我不管你你就流浪街头了……”

“妈……”

“我知道你嫌我烦！你从小就嫌我烦！嫌我逼你吃水果、嫌我管你学习、嫌我唠叨！你现在翅膀硬了不需要妈了是不是？”

我没接话，听筒里安静了两秒，接着传来很轻的吸鼻子的动静。

直到电话那头没了窸窣声，我才开口。

“妈，我没有嫌你烦。”

“你有。”

“我真的没有，橙子我一定吃，维生素C我一定吃，书我会看的。”

“……真的？”

“骗你我是狗。”

何芳又吸了吸鼻子，嗓音回到了我熟悉的频道。

“你最好是。我下周打电话考你。看不到第三章，我就坐动车来榕城亲自收拾你！”

挂了电话，我对着满茶几的水果发了会儿呆。

点开泡泡，安澜的头像亮着。

难得社畜这个点在线。

我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喜欢吃水果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

安澜：“超喜欢啊！尤其是猕猴桃和橙子！怎么了？”

我看着这条回复，再看看茶几上堆成小山的橙子和猕猴桃，感觉人生处处都是黑色幽默。

“我妈从老家给我寄了一箱水果，量大到能吃到过年。关键我是真的讨厌吃水果。”

安澜：“那你妈还给你寄？”

“或许这就是中国式父母的硬核逻辑，你不喜欢的一定是对你好的，对你好的你必须咽下去。”

安澜：“哈哈哈哈哈哈太有画面感了。”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也这样逼你家安安？”

“我逼安安喝水的时候，确实跟你妈是一个路数。”

“那你比我妈也好不到哪去。”

“你竟然拿我跟你妈比！！！”

正扯着，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是上次那个维修师傅老吴。

我带着他去卧室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渍已经干了，没再往下滴。

老吴又转头进卫生间看了看，得出结论，这次是楼上卫生间的地面防水层老化，有点渗漏。

“小问题，我跟楼上那姑娘说一下，重新给她做一下防水，这两天别在卫生间洗澡拖地就行。”

我拿出手机给“念”发了条微信，问她在不在家，师傅要上去。

过了两分钟，她回消息，让我直接用上次那把备用钥匙开门。

等老吴师傅在楼上忙完，我掏出手机准备结账，他却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那姑娘已经微信转我了，还多给了五十让我路上买包烟抽，说是辛苦费。真是个好姑娘。”

老吴拎起工具箱，临出门前还回头叮嘱：“小伙子，这几天你留意着点，要是再漏，直接给我打电话。”

送走老吴，我将601的钥匙留在了她客厅茶几上，将门关好后，回到了自己屋内。

我靠在沙发上，视线又落在那堆考试资料上。

随手翻开《公共基础知识》的第一页，硬撑着看了三行字，眼皮就开始打架。

索性合上书，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招聘网站。

翻到之前收藏的那个国企岗位，工程管理岗（内勤方向）。

岗位要求：土木工程相关专业，三年以上经验，熟悉施工管理流程。

每一条都与我严丝合缝地贴合。

薪资写着“面议”，估摸着也就五六千，跟工地上没法比。

但底下那行字，却有着特殊的魔力。

“朝九晚六，双休，不出差。”

我点开简历编辑页面，在“自我评价”那一栏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删了又打。

最后只留下简短的一句：“三年施工现场管理经验，会干活，更能把活儿理干净。抗压能力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投递”按钮，手指搭在鼠标上，半天没按下去。

脑子里一会儿是我爸那张字条，一会儿是我妈那箱堆满焦虑的水果。

还有安澜那句轻飘飘的“那就重新开始呗”。

我点了保存，没有投递。

合上电脑，起身走到阳台。

傍晚的风吹过，楼下那棵老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对面楼栋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隐约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啦声，还有小孩挨骂的动静。

三年的工地生涯，我最缺的就是这点烟火气。

“再想想吧。”

我轻声对自己说。

夜里十一点多，我抠着头，跟那本《公共基础知识》死磕。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泡泡，是微信。

601的“念”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好，又麻烦你了，昨天见面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叫沈念，在附近医院上班，平时经常不在家。这两次漏水真的很不好意思，后续如果有什么问题你随时跟我说。”

沈念。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打字回复道：“都是邻居，不客气。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程明。”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一会儿。

几分钟后，消息跳了出来。

“程明你好。为了表达歉意，不知道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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