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偷渡走廊永久关闭

零点三公里。

这破APP的实时定位，就跟我妈的血压一样，忽高忽低。

我盯着屏幕上那数字，自嘲地笑了。

指不定是哪个刚毕业程序员整出来的恶趣味代码，专门用来调戏我们这种失业在家的单身狗。

把手机往枕边一丢，我翻了个身，扯过薄被蒙过头顶。

爱几公里就几公里吧。

人家要是真不想搭理你，就算距离显示0.0公里，两人之间也照样隔着一个楚河汉界。

次日清晨，我被一阵刺耳的抓挠声惊醒。

一个激灵坐起来。

阳台的推拉门前，捣蛋鬼那货又在作妖了。

它两只前爪扒着门缝，后腿使劲蹬着瓷砖地面，一副不越狱成功誓不罢休的架势。

昨天它翻上六楼带来的那股子后怕又涌了上来。

这要是哪天失足从五楼肉身迫降，我喜提的就不止是五针狂犬疫苗，而是永久性心理创伤了。

我光着脚走过去，一把薅住它的后颈皮提溜开。

蹲下身，开始仔细排查那扇早该退休的铝合金推拉门。

松垮的卡扣、门和门框之间能伸进大拇指的缝隙。

再加上与楼上的阳台间，那排高低错落的空调外机，简直就是给这逆子量身定做的偷渡云梯。

不能再拖了，必须彻底封死。

我找来卷尺完成对阳台长宽高的测量，又随手拿了张废纸，罗列出了整改材料清单：

推拉门安全锁扣一个、滑轨限位器一对、304不锈钢防护网一卷，外加两盒自攻螺丝和两包金属扎带。

在小区门口的五金店里配齐了所有材料。

拎着沉甸甸的铁丝网和工具回屋，工具箱在客厅地砖上一字排开。

我先来到阳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扎带把那卷不锈钢防护网锁死在阳台护栏立柱上。

彻底封死这逆子向上攀爬、向下俯冲的所有偷渡路径。

回过头，再收拾第一道防线。

捣蛋鬼大概是闻到了自由丧失的危机感，蹲在工具箱旁边观望，尾巴尖一甩一甩的，脑袋则随着我手里的螺丝刀来回晃。

拧紧自攻螺丝，我用力拽了两下新加装的安全锁扣。

已然纹丝不动。

“得了，”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捣蛋鬼宣布，“非法偷渡走廊永久关闭。”

又摸出手机拍了张阳台全景，微信发给沈念。

“阳台护栏彻底封闭了，我家这土匪往后插翅也飞不上去了。”

过了几分钟，对话框弹出一行字：

“太感谢了！其实倒不怕它来窜门，只是我家猫太胆小……害你折腾一趟。材料花了多少？我转给你吧，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拉倒吧，我防的是自家这只土匪，又不是给你家装修。没几个钢镚儿，就当替逆子昨天私闯民宅赔罪了。”

我打断了她的客套。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弹出一个猫咪鞠躬致谢的表情包。

聊天就此结束。

我靠在沙发上，享受着解决一个实际问题后短暂的满足感。

习惯性地点开泡泡。

安澜的头像依旧是灰白色的离线状态。

昨晚那张手臂缠着纱布的照片，和那句带着点求安慰意味的“喜提五针套餐”，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天色渐暗，对话框里才弹出一条回复。

“让你去送水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山打虎去了。”

然后，又没了动静，头像也转为了灰色。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满足感再次被浇灭了。

删掉打在输入框里的“在忙什么呢？”，换成了一个猫咪歪头揣手的冷漠表情包发了过去。

捣蛋鬼在阳台门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扒拉两下推拉门。

而我，则隔着手机屏幕看那个灰色的头像。

夜渐渐深了。

或许是期待带来的挫败感，又或许是等待带来的焦虑感。

烦闷情绪无处发泄的我，掏出了那台老旧的GBC，继续宝可梦之旅。

新档已经推进到了圆朱市。

把歌舞练习场那几个和服小妞打得落花流水后，我操纵着取名为杰克的角色，闯进了幽灵道馆。

道馆里光线昏暗，与馆主之间，隔着一片黑色的场地。

我凭着感觉往前挪了两步。

脚下踩空，屏幕一黑，人物直接被送回了道馆入口。

再来。

这回我往左偏了一格。

又掉下去了。

我他妈就不信这个邪了。

我反复尝试，反复从那条看不见的路上踩空，又反复被传送回起点。

馆主松叶就站在对面，隔着那片黑暗，如同宣布最终审判结果的神。

明明能清楚看见终点，却被无形的游戏规则死死卡在泥潭里，哪怕摔得鼻青脸肿，也连他的衣角都够不着。

接连十几次的挫败，将我的耐心撕得粉碎。

烦躁地关掉游戏声音，盯着屏幕上那个站在入口处的小人，感觉得自己跟他有几分相似。

“连特么玩个像素游戏都被往外撵。”我自言自语道。

正烦闷着，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响。

林洋发来一段十来秒的视频，背景是某家高端KTV，几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正搂在一起鬼哭狼嚎，桌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

随后跟来一条语音：“干嘛呢阿明？这帮哥们儿刚组了个局，出来喝点透透气？”

我拍了张游戏机的照片，发了过去。

林洋秒回。

“我操，都二十一世纪了，还在那死磕这老古董！”

“过不去就上网查攻略啊，几秒钟的事，非得在那当受虐狂？傻逼吧你！”

我懒得和他解释，只回了两个字。

“不查。”

林洋不会懂。

他这种从小被家里铺好所有捷径、连进体制都有长辈推着走的人，根本不懂。

小时候何芳女士抓我的学习贼严，家里的电视机都落灰了，更别说游戏机了，那是绝对的违禁品。

而我，好几个星期才能从同学那借到一晚上的游戏机。

我只能在深夜，躲在闷热窒息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摸着玩。

那时候哪有网络，哪来攻略？

只能靠和每一个NPC说话，去了解这个世界。

这段童年的回忆，我只与宋辞说过。

而现在。

我失业了，失恋了，人生全线崩盘，彻头彻尾地自由了。

有了大把大把廉价又荒废的时间。

既然现实里没人给我指路，那在游戏里，我也绝不抄别人的近道。

我可以慢慢走，可以摔得头破血流，可以一次次掉进虚空里试错。

哪怕活得像个笑话，我也不想再让别人替我把人生的路走完。

无论是这该死的生活，还是手里这游戏。

正准备起身去冲个冷水澡解解乏。

被遗忘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是来自泡泡的消息提醒。

我本以为又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安澜，深夜诈尸。

点开却是个陌生的头像。

一只橘猫的背影，坐在洒满阳光的木地板上。

聊天框里则是一句突兀的开场白。

“牛马你好，请问你为何心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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