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潮持续了三十个小时。
第三十一个小时,雾开始退。
雾退的时候不响,不像水退,没有哗哗的声音。它只是慢慢地矮下去,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被人从底下抽走。崖壁上留下一层湿痕,一条一条往下的黑线,那是雾里带的东西腐烂后留下的。
全城的喇叭响了三声。
闭锁解除。
李昊站在西门的旧车库门口,背上背着一个空麻袋。
天快黑了。
---
车库里点着两盏气灯,光很昏。
地上摆着一排东西:五个面罩、五根磷光棒、一卷粗麻绳、几把铁钩、五个哨子、五个空袋子。
老周蹲在地上,正在往一个铁皮罐里倒什么东西。罐子上写着“防蚀油”,油是黑的,稠得像糖浆。
“来了。”他头也不抬。
李昊走进去。
车库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瘦得像猴的男人,二十七八岁,蹲在轮胎上啃一块干饼,眼睛一直转,转得很快。他抬头看李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就是那个零序?”
“嗯。”老周说。
“周叔,你疯了吧。”瘦猴把饼塞进嘴里,“带个零序下去,跟带个死人下去有什么区别?”
“他签了字。”
“签字顶什么用?他连游潮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你第一次见的时候,也没见过。”老周说。
瘦猴噎了一下,笑了,笑得挺不怀好意。
“行啊。”他抬手,“我叫侯三,队里都叫我瘦猴。你叫什么?”
“李昊。”
“李昊。”瘦猴嚼着饼,“记住了。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好跟人报个数。”
李昊没说话。
第二个是个壮汉,四十岁上下,脖子很粗,门牙缺了一颗,一直没补。他冲李昊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豁牙。”老周说,“哑巴似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管绳。”
第三个是个女人。
三十五六,短发,脸晒得很黑,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她在磨一把短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
“阿枝。”老周说,“她管药。”
阿枝抬头看了李昊一眼。
“手伸出来。”
李昊伸出手。
阿枝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手背,又按了按指甲。
“血不行。”她说,“太淡。”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下面撑不了六个小时。”阿枝松开手,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扔给他,“喝了。”
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有一股铁腥味。
“这是什么?”
“血。”阿枝说,“人的血。别问是谁的。”
李昊拧开盖子,一口喝了。
味道比他想的更腥,还有一点咸。喝完,胃里烧了一下,然后有一点点热从肚子里散开。
“有用吗?”他问。
“没用。”阿枝说,“骗你的。就是个心理作用。你下去,能不能活,看命。”
---
装备一样一样发下来。
面罩是油布做的,浸过防蚀油,戴上去有一股呛人的味道,像烧焦的橡胶。
“六个小时。”老周说,“六个小时必须换新的。超过六个小时,油布就吃透了。雾会从布眼里钻进来。”
磷光棒是拇指粗的玻璃管,掰一下就会亮,能亮四个小时。
“掰一根,就说明你还在。”老周说,“要是有人三个小时没掰,就当死了。”
麻绳二十米,一人一段,五个人的绳子扣在一起。
“这是命绳。”老周把绳头一个个扣好,用力拽了拽,“下去以后,谁也不许解绳。谁解,谁就是想把别人留在下面。”
哨子。
“三长两短。”老周说,“听见这个,什么都不用想,往回跑。别管队友,别管东西,别回头。”
李昊把哨子挂在脖子上。
最后,老周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递给他。
刀不长,一尺多,刀鞘是皮子的,已经磨得发亮。
李昊接过来。
“这不是给你打怪的。”老周说。
“那是干什么的?”
老周看着他。
“是给你留的。”他说,“你要是被咬了,跑不动了,就用这个。”
车库里静了一下。
“往哪儿捅,知道吗?”老周问。
李昊握着刀。
“知道。”
“哪儿?”
“下巴底下。”他说,“往上。”
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拍了一下李昊的肩膀。
“行。”他说,“你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
出发之前,车库门口来了个人。
黑制服,刀在腰上,刀鞘上一行小字——照夜。
苏挽。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下雾人员登记。”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五个。报名字。”
老周报了四个,最后一个是李昊。
苏挽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车库里。
气灯的光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零序。”她说。
“是。”
“你知道零序下雾区,死亡率是多少?”
“不知道。”
“百分之七十三。”苏挽说,“活下来的,回来以后一半会潮化,被送进观察所。”
李昊没说话。
“你还是要下去。”
“我还是要下去。”
苏挽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她没有合上本子。
她从本子后面抽出一张纸,走到车库门口,递过来。
“这是什么?”
“三年前的 B7区路线图。”她说,“那时候雾还没涨到现在这个位置,路和现在不一样。这张图上标了两处塌方,一处是我自己走的时候发现的,一处是别人画的。”
李昊接过来。
纸是新的,字是手写的,工工整整。
他抬头看她。
“为什么给我?”
“我不是给你。”苏挽说,“登记表上写着你们去 B7。你们要是全死在里面,我要写一份三页的报告。”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她停下。
没有回头。
“李昊。”
“嗯。”
“第三机械厂的东墙,塌了一半。”她说,“从缺口进去,比走正门安全。这是我上个月巡边的时候看见的。”
然后她走了。
黑制服在雾岭的昏光里,很快就不见了。
---
西门开了。
雾岭的西门不是门,是一道巨大的铁闸,二十米高,用四台卷扬机吊着。闸门往上升的时候,整座山都在抖。
闸门升到一人高,停住了。
外面的雾涌进来。
不是飘,是涌——像水从缺口灌进来,贴着地面流,先漫过脚背,再漫到膝盖。
雾是凉的。
不是冷,是凉到骨头里那种凉。
李昊站在闸门里,看着那片白。
他七岁那年在崖边看过雾,隔着一千一百米的高度看,觉得它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后来他每次从楼顶看,都觉得美。
现在他站在雾里。
他才知道这玩意儿一点都不美。
它有重量。
它压在你身上,压在你的胸口,每呼吸一次都要多用一分力。
它有声音。
不是风。是一种极低的嗡嗡声,像有无数只虫在很远的地方同时振翅。
“面罩。”老周说。
五个人把面罩扣上。
“绳。”
阿枝把绳子最后检查了一遍。
“走。”
老周第一个踏出闸门。
豁牙第二。李昊第三。阿枝第四。瘦猴最后。
五个人,一根绳,往坡下走。
---
坡很陡。
这是雾岭的西南坡,本来是乱石和灌木,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脚下踩到什么全凭感觉,石头、烂木头、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壳。
雾里没有远近。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李昊只能看见前面豁牙的背,和脚下一小块被磷光棒照亮的石头。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海拔表上的数字在往下掉。一千,九百,八百。
“报数。”老周在前面喊。
“二。”豁牙。
“三。”李昊。
“四。”阿枝。
“五。”瘦猴。
“一。”老周。
“继续。”
又走了十几分钟。
“报数。”
“二。”
“三。”
“四。”
“五。”
“一。”
走到海拔七百米的时候,李昊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
不是嗡嗡声,不是脚步声。
是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从雾的深处飘过来,飘到他耳边。
在叫他的名字。
“李昊。”
是个女人的声音。
很温柔。带着一点点口音,把“昊”字念得有点像“号”。
他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那个声音,他听过。
三年了。他每天早上醒过来,都会先想一遍那个声音,怕自己忘了。
是母亲的声音。
“李昊。”
又一声。
这一次更近了一点。
“李昊,你在上面吗?”
李昊的手抬起来,伸向雾里。
绳子猛地一紧。
老周从前面回过头,一步跨回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那只手很粗糙,全是老茧,还有草烟的味。
老周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是气:
“别应。”
李昊瞪着眼,看着雾。
雾里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你妈。”老周说。
“那是雾。”
李昊的手还在半空。
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叫了一声。
“李昊,妈在这儿。”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那个笑法,跟他母亲一模一样——先轻轻“嗯”一声,再笑。
李昊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周的手没有松。
“听我说。”老周的声音很稳,“它只会学。学得像,是因为它吃过。”
“吃过的人,它都会。”
李昊闭上眼睛。
眼泪流进面罩里,热的。
“李昊。”
第三声。
“你下来。”
“妈等你。”
老周忽然抬手,在自己面罩上敲了三下。
前面,豁牙转过身,举起磷光棒,晃了两下。
队伍重新开始走。
绳子拽着李昊往前。
他一步一步地走,走过那声音,走过那片白。
那个声音一直在后面叫,叫了十几声,然后慢慢地低了,慢慢地散了。
散了以后,雾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母亲的。
是他自己的。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在雾里轻轻地说:
“李昊,你回头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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