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游潮

“别开。”

瘦猴的声音在后面，抖得很明显。

“开了就是死。”

“不开，我们下来干什么？”老周说。

“绕道。走别的路。”

“别的路没有。”阿枝说，“厂区图我背过。地下二层只有这一个口。”

挠门声还在响。

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不急。像有条狗趴在门后，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扒。

“它听得见我们。”豁牙忽然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听见了更好。”老周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摸出三根铁钎，“听见了，它就在这儿等着。我们不用找。”

他把铁钎分给豁牙和阿枝。

“规矩。”他说，“豁牙正面，钩腿。阿枝左边，钩脖子。瘦猴，你在右边二十步，敲铁管，引它转头。”

“我？”

“你跑得快。”

“我跑得快不代表我不怕死。”

“怕死才好。不怕死的都死得早。”

老周回头看了李昊一眼。

“你在我后面三步。什么都不用干，看着我。”

“看你什么？”

“看我怎么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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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是撬开的。

豁牙用铁钎插进锁环，往下压。铜锁锈了三年，脆得很，“咔”一声断了。

锁掉在地上。

挠门声停了。

五个人在门外站着，谁也没动。

三秒。

然后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站了起来。

“退。”老周说。

五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铁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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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爬出来的时候，李昊以为自己看错了。

它像人。

有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头。

但它不是人。

它的四肢是反的。膝盖朝后，肘关节朝前，整个人像被折断过，又重新接上的。它爬行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趴，是“立”着——用两只脚和一个手撑着，另一只手垂着，在地上拖。

它的皮肤是灰的。不是尸体那种灰，是一种活的灰，像潮湿的墙皮。

它没有脸。

不是没有五官。是有——有眼睛的位置，有嘴的位置，但那些位置是平的。像一张脸被人用手掌抹平了，只留下几个凹陷。

它抬起头。

那几个凹陷对着五个人。

然后它笑了。

不是笑。是嘴裂开了。从左边耳根裂到右边耳根，露出三排牙，细的、密的、往里倒的。

“豁牙！”老周吼。

豁牙冲上去。

铁钎横扫，“当”的一声，砸在游潮的侧颈。

那东西晃了一下，没倒。

它一爪抓过来。

豁牙抬臂去挡。

“刺啦”一声，他手臂上的袖子被撕开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圈青白色的纹，亮了一下。

那一下抓住的，不是手臂。

是纹。

纹上立刻出现三道白痕，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层。

豁牙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钩腿！”老周喊。

阿枝从左边扑上去，铁钎插进游潮的膝弯，往上一挑。

游潮往前一栽。

就在这一瞬间，瘦猴在右边“当当当”地敲铁管。

游潮的头猛地转过去。

老周动了。

他没有冲。他走。

三步，很稳，脚落地没有声音。

游潮还在转头的时候，老周已经到了它侧后。

刀是从下往上走的。

“噗。”

刀尖从下巴底下进去，一直捅到脑子里。

游潮的身体绷直了。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它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四肢在地上乱抓，抓出几道深沟。

老周抽刀，退开。

“别靠近。”他说，“还要抖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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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站在三步外，看着那东西在地上抽。

抽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它慢慢地不动了。

嘴还张着。

喉咙里发出一个音。

很轻，很短。

“妈。”

李昊整个人都僵住了。

“它说话了。”他说。

“没有。”阿枝说。

“它说——”

“它没说。”阿枝打断他，“它不是说话。”

她走过来，蹲在那东西旁边，看了看。

“它记着这个字。”她说，“就跟狗记着自己的名字一样。它不是在叫谁。”

“那它为什么——”

“因为它记着的最后一个词，就是这个。”阿枝站起来，“人变成这东西的时候，最后想起的是什么，它就一辈子只会念那一个词。”

她转过身。

“有的念‘救命’，有的念‘跑’，有的念‘妈’。”

李昊看着那张被抹平的脸。

那三排牙还露在外面。

“妈。”

又叫了一声。

比刚才更轻，像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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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没有急着取源晶。

“先看手。”阿枝说。

她走到豁牙身边，把他的手拉起来。

袖子被撕开了，手臂上有三道白痕，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

白痕很深。

不是划破了皮。是划破了皮底下的东西——那圈青白色的纹，被硬生生刮出三道缺口，缺口两侧的纹卷了起来，像被刀削过的草。

阿枝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白粉，撒在伤口上。

豁牙闷哼了一声，牙咬得很紧。

“忍着。”阿枝说。

“这算什么？”豁牙说，“比这狠的挨过。”

“这不是狠不狠的事。”

阿枝把一块布条缠上去，缠得很紧。

“刮掉的地方，长不回来。”她说，“这一圈的源，从这儿断了。”

李昊看着那三道白痕。

“断了会怎么样？”

“这一段就聚不了源。”阿枝说，“聚不了源，纹就往后退。退到一定程度，读数就掉。读数掉到警戒线以下，清洗队就来接你。”

“那不就是——”

“零序。”阿枝说。

她抬起头，看着李昊。

“你以为零序都是天生的？”

李昊愣住了。

“很多零序，是刮出来的。”阿枝把布条打了个结，“刮一次两次还能撑，刮上三次，这一圈就废了。废了以后，人还在，力气还在，就是再也升不上去了。”

“所以游潮最毒的地方不是牙。”老周说。

他站起来，刀还在手里。

“是爪。”

“它不杀你。”老周说，“它让你慢慢变成我们。”

李昊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手套还戴着。

掌心那道黑纹，在布底下，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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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蹲下去，把游潮翻过来。

“源晶。”

他用刀尖在那东西的胸口划了一下。

灰皮裂开，里面是黑的。

不是血肉。是一种海绵一样的东西，黑色的，湿的，泡在一种透明的液体里。

在正中间，嵌着一颗晶体。

指甲盖大小，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棱。

老周用刀尖一挑，晶体落在掌心。

“低阶。”他说，“不值钱。三枚。”

他把源晶丢给阿枝。

阿枝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装进去。

“三枚。”她说，“一趟下来，五个人的命，三枚。”

“还有柜子。”瘦猴说，“两百枚。”

“对。”老周站起来，“两百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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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那东西的脖子。

脖子的灰皮上，有一圈东西。

红色的。

线。

很细，编得很密，绕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个结。

跟父亲木盒里那根断绳，一样的编法。

李昊的手开始抖。

他蹲下去，伸手。

“别碰。”

老周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

“我说了，别碰。”

“那是我——”

“那是什么？”老周盯着他。

李昊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他说出来，就得解释木盒，解释父亲，解释三年前。

“没什么。”他说。

老周看了他两秒，松开手。

“记着。”他说，“这底下的东西，身上什么都有。有手串，有项链，有婚戒。你看着像你认识的人的，都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要是，你就活不到现在了。”

老周转身往门里走。

“进来。找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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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二层比上面大得多。

货架倒了一地，纸箱烂成了泥。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霉混在一起的味道，透过面罩也能闻到。

老周的手电扫过去。

“C区。找C-7。”

李昊跟在后面，走得很慢。

他的左手一直在发烫。

不是因为雾。

是因为那圈红线。

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问自己：一样编法的绳子，全城有多少？

父亲说过，那是母亲自己编的。她说街上买的都不结实，自己编的才结实。她编了很多根，送给邻居，送给同事，送给工厂里的姐妹。

所以那圈红线，可能只是母亲送出去的一根。

可能是别人。

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这样想着，走到货架尽头。

然后他停住了。

货架尽头，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尸体。

一具完整的、没有被雾吃掉的尸体。

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胸口有一个洞。

洞很干净，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的。

尸体旁边的地上，用血写了一行字。

血已经黑了。

字很难看，一笔一笔，写得很用力：

> **柜子是假的。别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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