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吃人的英雄

他跟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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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到看不见人，只看得见那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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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路往下走，走到零线牌。

雾已经退了，退到零线以下大概二十米。露出来的地面是湿的，踩上去“咕”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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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在零线牌那儿停了一下。

李昊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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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环贴在手腕上，铜片在动。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十，重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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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慢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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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影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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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等了大概三十秒，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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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套压紧，猫着腰，沿着石头的阴影往下走。

脚下很滑。他没有穿靴子，穿的是那双旧的胶鞋，鞋底已经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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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脚边。

不浓。

退潮之后的雾只有薄薄一层，到膝盖。人站在里面，像站在一池凉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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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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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话。

是呼吸。

很重的、断续的呼吸。像有人被压着，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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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他趴在一块翻倒的水泥板上，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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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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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护卫队的深色短打，胸口的徽章还在。

二十来岁。

腿断了，小腿以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撇在一边。

肚子被撕开了。

不是一道口子，是“开”——从肋下到胯，整片撕开，里面的东西流出来，落在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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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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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喘。

每喘一口，胸口那个洞就“呼”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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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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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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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陆昀蹲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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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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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很久。

久到那个兵又说了两遍“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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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陆昀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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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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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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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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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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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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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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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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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他把手放在那个兵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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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按。

是“贴”。

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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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的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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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青白色。

亮起来的时候，李昊看清了纹的走向——从心口发散出去，往四肢，往脖子，一直通到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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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纹开始“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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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断。

是“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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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口那一块开始，青白的光被拉成一根一根的细线，往陆昀的掌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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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

慢得像有人在拆一件很精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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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的身体在“瘪”。不是腐烂，是“干”。

皮肤往下塌，脸颊凹进去，手背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浮起来，然后又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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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个兵没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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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张着。

眼睛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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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看陆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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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恨。

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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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到最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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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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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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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陆昀坐着，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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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还贴在那个兵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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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

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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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

雾从他们中间慢慢地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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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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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抖。

不是用力的抖，是那种“做完了很重的事”的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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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它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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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他伸手，把那个兵的眼睛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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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拇指，从上眼皮往下按。按了一下，没合严，又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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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那个兵的手拿起来，放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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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腿摆直。

摆的时候很小心，因为那条腿断了，摆不直，他就用手托着，慢慢地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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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把头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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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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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放在胸口，手指并拢，头微微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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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在等人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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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李昊趴在水泥板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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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胃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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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恶心。

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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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得这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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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第三机械厂地下二层，C-7 柜前面，那具尸体就是这么坐着的。

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头微微低着。

摆得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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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颈上有一个圆形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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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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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陆昀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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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那个兵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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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擦了擦手。

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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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把布叠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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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然后他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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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李昊藏的那片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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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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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环在他手腕上，“嗒”地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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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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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看着。

看了大概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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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雾在他面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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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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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的手已经贴上地面。

壳在掌心里凝。

一秒。

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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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陆昀停在离他三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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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在那儿分开，露出李昊的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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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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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的脸上没有惊讶。

没有愤怒。

也没有那种“被撞破了”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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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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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猫。”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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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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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李昊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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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趴到陆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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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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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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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走到那个兵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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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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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的脸很干净。

眼睛合着。

手放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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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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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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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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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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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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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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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了很久。

不是洗血。

他手上没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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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的是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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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他坐在桌边，翻开父亲的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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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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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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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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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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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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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他写了四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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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写了七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又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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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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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人的，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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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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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翻回前面。

翻了很久。

翻到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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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字，很硬，一笔一笔，像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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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学我。往东。别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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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他把手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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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套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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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自己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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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纹很安静。

一圈一圈地绕在掌心里，像一枚还没打开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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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老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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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没有纹的老人，坐在洞里，说：

**“别人是杯子，你是空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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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怕零序弱，怕零序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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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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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装。”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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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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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装。”他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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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给谁听，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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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天亮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东墙的名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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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小屋，两面墙，墙上贴满了纸。

三栏：失踪。阵亡。伤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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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昨天那个兵。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是护卫队的，二十来岁，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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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半个钟头。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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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队　三等　韩明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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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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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了一遍。

是失踪。不是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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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人撕开肚子，被人从后颈取走东西，被摆在地上摆得端端正正的人。

在纸上写着“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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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站在名单前面，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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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何肃那句话的意思了。

**“你死了，我们好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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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回去，填一行字。

写什么，由填的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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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第二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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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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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端着碗，找到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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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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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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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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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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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跟踪我。”陆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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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轻。

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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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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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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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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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胆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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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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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很放松。

食堂的灯是白的，从上面照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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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想学。”陆昀说，“我可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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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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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你怎么吃，不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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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把筷子放下。

“我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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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笑了一下。

“你会来的。”他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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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妹妹的药。”陆昀说，“署里只批到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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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的手停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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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站起来，端起碗。

“那个零序，叫什么来着？”他说，“哦，李昊。”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

“月底还有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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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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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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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的眼睛，在灯下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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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黑。

是“不反光”。

像两口很深的井，你往里看，看不见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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