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缺口

口子两人宽。

李昊站上去的时候，正好把口子堵住。

他的肩膀抵着左边的断口，后背抵着右边。石头是凉的，上面有青苔，滑。

雾在他面前。白得像一面墙。

他抬起左手。

黑纹从掌心跳出来，往下走到手腕，再往上走到小臂。像一层水银从皮下浮上来。

壳凝出来的时候，会有声音。很小。像很多根针同时穿过一块布。

三秒。

整条小臂变成灰黑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像龟壳。

第一只游潮撞上来。

它没有停，也不看。它就是往前冲，撞在壳上。

李昊听见“铛”的一声。

不是金属。更像敲在一块很硬的木头上。

他的脚在地上滑了半尺。鞋底磨出一道白痕。

第二只。

第三只。

它们排成队撞。一只撞完退回去，下一只再上来。

像有人在指挥。

二

“撑住！”有人在后面喊，“水泥，三分钟！”

三分钟。

壳的极限是一分钟。

李昊没有说。

他左边贴着断口，右边原本是空的。这时有个老兵从侧面挤过来，肩膀顶住断口的另一半。

那老兵很矮，戴着铁盔，盔沿上有一道很深的砍痕。

“往里靠。”老兵说。

“什么？”

“往里靠。”老兵把手按在他背上，推了一下，“你的背别贴着石头，斜着站。”

李昊斜了一点。

“再斜。”

“斜了站不住。”

“站不住就对了。”老兵说，“你正着站，撞上来的时候力全往你身上走。你斜着站，力会分一半给墙。”

他喘了一口气。

“我在外沿站了二十年。”他说，“正着站的，都死了。”

三

第四只撞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手臂里有东西响了一下。

不是骨头的响声。是壳的响声。

壳上出现一条细缝。

从手腕往里走，走到小臂中间，停住了。

他咬着牙。

血从鼻子里出来，滴在下巴上，滴在领口上。

四

第五只。

这一只比前面几只要大。它有半个人高，四只脚，头很小，贴在胸前。

它没有直接撞。

它退后了两步，然后低下头，从侧面撞。

撞在断口的石头上。

石头崩了一块，李昊的左肩失了一寸的支撑。

他的身子往侧面歪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他背上。

“站直。”

是苏挽。

她没有站在他身后，她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推回原位。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形状。

“水泥还有两分钟。”她说。

“我撑不了两分钟。”

“撑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了‘撑不了’。”她说，“会死的人不说这个。”

五

第二分钟。

壳上的缝变长了。从中段走到肘部，分成三叉。

冲击力开始往里走。每撞一下，他的骨头里就有一阵钝痛，从手腕一路钻到肩膀，再到牙根。

他的视线开始晃。

雾里的东西变成了很多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第六只撞上来的时候，他听见“咔”的一声。

很轻。像一根筷子被折断。

然后他的左臂就没有力气了。

不是断。是“空”了。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抽走。

他的身子往下滑。

苏挽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

“别坐。”

“我……”

“别坐。”她说，“坐下就起不来了。”

六

“水泥到！”

后面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然后是铁锹刮石头的声音，然后是水。

很凉的水，溅到他的后颈上。

“撤！”有人喊，“撤开！”

苏挽把他往回拖。

拖了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口子。

水泥正在往里灌。灰色的浆从断口的两侧涌出来，把口子一点一点堵上。

口子里还有一只游潮。

它被卡在中间，半个身子在里面，半个身子在外面。

它没有挣扎。

它只是抬着头，看着李昊。

它的眼睛很小，黑色的，长在头的两侧。不像野兽。野兽的眼睛长在前面。

它看着他，然后它张开了嘴。

李昊以为它要叫。

它没有叫。

它做了一个动作——把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那个动作，跟他妹妹吃完饭舔嘴角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水泥把它埋住了。

七

外沿守住了。

东段的口子堵上，西三段的裂缝灌了水泥，第二只涌潮在撞了十一次之后退了。

退的时候它把墙顶掀掉了一块。

那块石头砸下来，砸在墙内侧的院子里，砸出一个坑。

坑里原来站着一个送水的孩子。

没有人找到他。只找到一只鞋。

那只鞋被放在墙根下，鞋尖朝着墙。

这是墙上的规矩。捡到鞋，鞋尖朝墙，意思是这个人是从墙上掉下去的，不是从外面走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鞋不见了。

不知道是谁收走的。

八

雾退了一点。

从八百四退到七百六。退了八十米，但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它没走。”苏挽站在墙头，看着下面，“它在等。”

李昊坐在地上，靠着墙。

他的左臂垂着。袖子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的壳。

壳已经退了。皮肤露出来，从手腕到肘部，一整片淤青。

青里透着黑。像被什么染过。

苏挽蹲下来。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淤青。

李昊“嘶”了一声。

“骨头没断。”她说，“壳把力卸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断了的话，你这条胳膊会肿一圈。”她说，“现在只肿了半圈。”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

黑纹在那儿。很安静。

“刚才，”她说，“你挡的时候，它在动。”

“什么？”

“你掌心的纹。”苏挽说，“我看见它从你手背上鼓起来，一条一条的，往胳膊上走。”

李昊没说话。

“它不是在给你壳。”苏挽说，“它是在往外长。壳只是长出来的那一层。”

九

她站起来。

“下一次，你撑不到三分钟。”

“那就不撑三分钟。”

苏挽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昊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撞我的时候，”他说，“我吃得下。”

苏挽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往刀柄上移了一寸。

“你说什么？”

“我说，”李昊抬起头，“它撞上来的时候，我的纹想开门。”

十

风从墙下上来，把雾吹得动了一下。

苏挽站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刀就在手边。只要她拔出来，往前一送，这件事就结束了。

何肃说过一句话：编外人员出现异常，现场处置，事后补报告。

她知道这条。

她也知道，她签过“暂缓”。

“李昊。”她说。

“嗯。”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跟我说，可以。跟别人说，不行。”

“为什么？”

苏挽低头看着他。

“因为别人不会等你说完。”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停下。

“明天早上，到医务室。”

“干什么？”

“你的胳膊。”她说，“我要亲自看。”

十一

夜里，雾位停在七百六。

李昊没有回家。他坐在外沿的墙根下，背靠着石头。

墙很凉。

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只游潮舔嘴角的动作。

不是因为奇怪。是因为熟悉。

他在哪儿见过。

想了很久，他想起来了。

不是在哪见过。

是他自己做过。

小时候，母亲做的馄饨，他吃完了，会用舌头舔一下嘴角。母亲每次都笑，说“跟猫一样”。

他把脸埋进手里。

那只手是左手的。

淤青的地方碰到脸，很疼。

他没有拿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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