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半秒

第二天下午，B2 区出现三只游潮。

不多。平常这种规模的遭遇，一个四序带两个人就够。

苏挽带了七个人。

李昊也在。他的肋骨折了三根，绑着布条，不能弯腰。苏挽让他站在后面，只做一件事——看。

“看什么？”

“看我怎么杀。”她说。

二

B2 是旧商业区。楼不高，三层四层，街上有很多空架子——以前是货架，现在只剩铁骨。

雾在膝盖以下。

三只游潮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围着一辆翻倒的车。

苏挽走在最前面。

她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拖着，但拖得很轻，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拔刀。

刀出鞘，她的肩往下沉，人矮了半寸。腰上的布条一勒，腰细下去一截，胸口反倒挺起来，衣襟绷开一道缝。

她往前跑。左腿还拖着，跑起来那个拖反倒成了准头：三步一停，每一步都落在雾薄的地方。

那道青白的光在雾里亮起来。光很薄，像一片纸。

“左边的归我。”她说，“右边两个，你们四个压住。”

“是。”

她往前走。

第一只游潮转过身。

它比一般的大一点。它的背上有纹，被雾蚀了一半。

它没有扑。

它站在那儿，把头偏过来，用一只眼睛看她。

苏挽的刀举起来。

三

刀没有落。

举起来，停住了。

停了半秒。

李昊看见了。

那半秒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在吹，雾在流，那只东西站着，苏挽的刀举在半空。

她的肩膀在动。

然后刀落下去了。

很快。

从肩到腰，斜着下去，把那东西从中间劈开。

但慢了半秒。

四

右边的两只动了。

它们没有扑苏挽。它们扑向那四个兵。

四个兵按计划压上去。两个在前，两个在后，三角站位。

本来够。

但第一只提前动了半秒，队形就歪了。

最前面那个兵——李昊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看见他很年轻，脖子很细——被撞倒了。

撞倒之后，那只东西叼住他的小腿，往雾里拖。

“拉住他！”有人在喊。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拉住了两秒。

第三秒，那只东西把他往下一扯，扯进雾里。

雾合上。

五

苏挽转过身。

她看见了。

她站在那儿，刀还举着，刃上的血往下滴。

“追。”她说。

声音很平。

“队长——”

“追。”

他们追了。追了一百米，追到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

雾从入口里涌出来，很浓。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进去吗？”有人问。

苏挽站在入口前。

她看着那片雾。

看了很久。

“不进了。”她说。

六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那个兵的名字，李昊后来才知道。姓林，十九岁，去年才上墙。

队伍走到半路，苏挽忽然停下。

她走到路边，扶着一堵墙。

然后她吐了。

吐得很厉害。吐完之后，她又吐了一次，这次只有水。

七个人站在街上，谁也不看谁。

“队长。”有人小声说。

“我没事。”她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继续走。”

七

回到署里，何肃在门口等着。

“林昭呢？”

没有人回答。

何肃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苏挽。

“你跟我来。”

八

情报科，四楼。

何肃把门关上。

“坐。”

苏挽没有坐。

“你昨天解剖，”何肃说，“今天上墙。”

“嗯。”

“你的刀慢了半秒。”

苏挽抬起头。

“谁说的？”

“我说的。”何肃说，“我在墙上看你看了九年。你的刀从来不会慢。”

苏挽没有说话。

“苏挽。”何肃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说。”

“第一个，你交刀。休息三个月。三个月以后重新考核。”

“第二个。”

“第二个，”何肃说，“你把那半秒忘掉。”

苏挽看着他。

“忘掉。”

“对。”何肃说，“那半秒里你想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从明天开始，你不能想。”

他把桌上的东西推过来。

是一张纸。

“这是什么？”

“调令。”何肃说，“记录员老赵，调到 B12 盐场。剂量员小陈，调去守水塔。老翟，退休。”

苏挽看着那张纸。

“退休。”

“他六十七了。”何肃说，“早该退。”

“他昨天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过。”何肃说。

九

苏挽把那张纸拿起来。

“何肃。”

“嗯。”

“你信吗？”

“信什么？”

“信它是人。”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

“苏挽。”他说，“我今年五十一。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

“嗯。”

“三年里，我批过一千七百多份‘失踪’。”他说，“每一份我都看了。每一份我都签了。”

他把眼镜戴上。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

“那你想吗？”

“想。”何肃说，“但我更想让我女儿活到二十岁。”

十

苏挽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到水塔下面，坐在台阶上。

水塔在内城的东北角，很高。上面有一个铁梯，一直通到顶。

她没有上去。她坐在最下面那一级。

李昊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李昊说，“你说过你不想想事情的时候会找高的地方。”

苏挽没有说话。

李昊在她旁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肋骨疼，他“嘶”了一声。

“你别坐。”

“我坐。”

“你肋骨会错位。”

“那就错。”

苏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十一

两个人坐着。

内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雾岭的灯是配给的，每家每晚两个小时。

“李昊。”

“嗯。”

“我今天杀那只的时候，”苏挽说，“我看见它的眼睛了。”

“嗯。”

“以前我不看。”她说，“以前我杀它们，从来不看它们的眼睛。它们的眼睛长在两边，你要看就得歪头。歪头很费事。”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歪头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剖开了一个。”她说，“剖开一个以后，你就没法不歪头。”

十二

李昊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虎口和指根有很厚的茧，那是握刀磨出来的。

“你十七岁上墙。”他说。

“嗯。”

“为什么？”

苏挽没有立刻回答。

“我父亲是署长。”她说，“我不能不上。”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抬起头，看水塔的顶。

“我上墙第一天，杀了第一只。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父亲问我，怕不怕。”

“你怎么说？”

“我说不怕。”苏挽说，“他说好。”

她停了一下。

“其实我怕。我怕了三个月。第四个月开始不怕。第九个月开始习惯。第二年，我杀完能吃饭。”

“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杀完能吃饭，但吃不了肉。”

十三

风从上面下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李昊。”

“嗯。”

“你恨我吗？”

李昊转过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妹妹的药，”苏挽说，“是我批的。你知道药是从哪儿来的吗？”

“从源晶。”

“源晶从哪儿来？”

“从雾下。”

“从雾下的什么身上来？”

李昊没有说话。

“从它们身上。”苏挽说，“从那些剖开是人的人身上。”

她看着他。

“你妹妹靠吃它们活着。我今天杀了一只，明天你妹妹就多一天的药。”

“苏挽。”

“你现在知道了吧。”她说，“你恨我吧。”

十四

李昊想了很久。

“我不恨你。”他说。

“你应该恨。”

“我恨不了。”李昊说，“因为我妹妹也在吃。”

苏挽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李昊说，“我妹妹吃的药，是从它们身上来的。我吃的饭，是我下雾区捡的。我捡的东西，是它们的东西。”

他把左手举起来。

“我这只手，是吃它们长出来的。”

苏挽看着那只手。

“所以我们一样。”李昊说。

“不一样。”苏挽说。

“哪儿不一样？”

“你还可以不吃。”她说，“我不行。”

十五

她站起来。

“明天开始，你跟我上墙。”

“你不是说要忘掉那半秒。”

“我忘不掉。”苏挽说，“所以我得找个人看着。”

“看什么？”

“看我。”她说，“我慢半秒的时候，你喊我。”

“喊什么？”

苏挽想了想。

“喊‘林昭’。”她说。

十六

她走了。

李昊坐在台阶上。

水塔的铁梯在他头顶，一级一级往上，通到黑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只游潮被劈开的样子。

从肩到腰，斜着下去。

刀很快。

但慢了半秒。

那半秒里，苏挽看见了它的眼睛。

李昊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半秒。”他小声说。

黑纹在掌心里，很安静。

“半秒，就够一个人死。”

他把手握起来。

握得很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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