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手

泵房二十来平米。四面墙是拆了一半的旧管道，地上积着薄冰泥，踩上去有细碎的破裂声。

方未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状手电，夹在管道上，光柱朝上。

整间屋子被照成一种发白的灰。

“坐。”

“我站着。”

“随你。”

她蹲下去，从墙角拖出一个旧箱子，掀开盖。

里面是一叠纸质文件。

楚晞愣了一下。

这年头纸比人金贵。冰下城的记录都在终端里，只有不能改的东西才印在纸上。

底下的人一年写不了三个字。上头一张处分单，要用两张纸。

“你不坐。”方未名说。

“站着我踏实。”

“那你踏实的时候多吗。”

“不多。”

“那就坐着踏实。”

楚晞没动。

方未名不劝了。她把第一张纸抽出来，抖了抖。

“姚平给我的。他死前三天。”

“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她把一叠递过来，“认识两个月。他找到我，说有人要从他手上拿走一样东西，他不想给。”

楚晞低头看那叠纸。

第一页是去年的调度值班表，九月。

表格做得很密。每一格一个人名，一天三班，一个月几百个名字。

他顺着日期往下滑。

“去年九月十七。”方未名说。

楚晞的手指停住。

那一格上写着楚晞。旁边一行红笔圈的小字：暂调渗漏组，原班由米国安顶替。

米国安。老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早上他刚出宿舍，调度员就通知他去C区，说主循环管渗漏，急。

他走的时候跟老米打了招呼。老米蹲在门口啃饼，抬手摆了摆，说你去吧，这儿我来。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老米。

“谁调的。”他问。

“签字的调度员是姚平。”方未名说，“但他不是第一个签的。”

“什么意思。”

“先看完。”

“我现在就问。”

“那就一边看一边问。”

她把文件翻到后面。

那一页是一张原始报修单的复印件。

申请人空着，理由空着，只有一个签名。

签名潦草，但楚晞认得。横写得长，撇收得急。

一个“方”字。

“这是老米那张单子。”

他的声音有点飘。

“是那张。”方未名说，“你师父自己把报修划掉了。后来有人重新提了一份，把单子上的人名从你换成了他。”

“为什么。”

“因为不能再等。”

“谁不能再等。”

方未名没立刻答。她把纸翻回第一页，又翻回来。

“管道不会等人。”她说。

“人会。”

“人更不会。”

楚晞抬头。

“说清楚。”

方未名看着他。手电从下往上打，她半张脸白，半张脸黑。

“那天那段管道，必须有人死在下面。”

房间里很静。

楚晞听见自己吞了口唾沫。

“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把那页纸收回去，“姚平查了十一个月。查到一半，他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为什么查。”

“因为他是那天的调度员。”方未名说，“他签了换人的单子。他以为只是调个班。”

楚晞没说话。

他想起审讯室里那个女人说的话。姚平终端里有三条搜索记录，全都关于他。

一个调度员，因为十个月前签过一张换班单，开始查一个底层维修工，查到最后死了。

“他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不是你想的那个人。”

楚晞盯着她。

“我是谁。”

方未名摇头。

“他不知道。他只查到一半。剩下半份他交给我，让我转交你。”

“剩下的一半是什么。”

方未名站起来，把手电取下来，关掉。

泵房沉进应急光的灰蓝里。

“剩下的一半在你身上。”她说，“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孩子手里有钥匙，他自己不知道。”

楚晞的手往袖口动了一下，停住。

“你跑这一趟，图什么。”他问。

“图他死前把话说完了。”

“说完了又怎样。”

“说完了，我就不欠他。”方未名说，“欠人的事，我不留过夜。”

“我不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方未名把箱子推到他脚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今天在审讯室问你话的那个人，姓孙。她不是治安队的，是上面派下来的。”

楚晞的心跳了一下。

上面这个词，在冰下城只有一个意思。深空探索军团。

“你怎么知道。”

“真正的治安队，不会在问话的时候把死者的搜索记录告诉嫌疑人。”方未名说，“那是在钓你。”

“钓我什么。”

“钓你去查姚平。”她说，“你自己查出来的东西，自动变成证据。你查得越深，他们越省事。”

楚晞后背又凉了一层。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审讯室里那个女人放他放得那么干脆，不是因为他清白。

是因为他还不够脏。

“那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方未名说，“我只负责把东西送到。”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

“还有。”

“什么。”

“你手上的东西，不要给任何人看。”她说，“包括我。”

门推开又合上。

泵房里只剩楚晞一个人。

他站着没动。

方未名的话他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她在唬人。

第二遍，他觉得她说得太细，细到不像编的。

第三遍，他想起走廊上那句。这案子不想被查清楚的人，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一个想要案子不清不楚的是军方。

另一个是谁。

他蹲下去，打开旧箱子，一层一层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一层，手指碰到一块硬板。

箱底那块木板被人撬开过，又塞了回去。

他用改锥把板挑起来。

板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八个人站成一排，身后是一艘舰的舰首。

舰首上刷着两个字，模糊了，还能认出。

渡鸦。

八张脸都年轻，笑得没心没肺。

最左边那人胸口一枚老式徽章，上面一行字：方舟计划·第一批技术组。

楚晞看最左边那个人。

年轻，瘦，眼睛很亮。

左耳垂一个小金属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照片上那张脸，和井道里那具尸体，是同一副眉眼。

颧骨的高度，下颌的角度，连嘴角那丝压着的不服气，都一样。

照片上的人二十几岁。尸体上的人四十上下。

楚晞把照片凑到手电余光下，看日期。

右下角一行小字：方舟计划第一批技术组，摄于〇七号舰坞。

日期栏两个数字，后面跟着“年”。

三十四年前。

楚晞慢慢在冰泥里坐下来。

他脑子里过几件事。

一个叫姚平的人，三十四年前技术组第一批，现在死在第七层检修井里。

他戴着一个刻了“方”字的耳环。

他查了十一个月，查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维修工。

他查到一半，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最后一句话是，那孩子手里有钥匙，他自己不知道。

楚晞从袖口把芯片摸出来。

指甲盖大，一角刻着七个数字。

他举到眼前。

三。七。零。四。一。零。一。

念完，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芯片翻过来。背面是一层磨得发白的铜。

他又把照片上的八张脸数了一遍。

八个人。最右边那个站得比别人靠后半步，个子很高，没怎么笑。

他胸前没有徽章。左手插在口袋里。

楚晞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这辈子没见过。但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不是技术组的。这个人是站在旁边看的。

泵房外头，冰壳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什么东西在两公里冰下面翻了个身。

楚晞把照片塞回箱底，木板压回去，箱子盖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

四度到零下十二度的地方，人不出汗。

他抹了一把额头，指尖是凉的。

冷汗。

冰下城有个说法，在冰里出汗，是身体替你害怕。

他信这个说法。老米也信。

楚晞从泵房出来，通道里已经没人了。

方未名走了。通道地面是磨光的合金板，踩上去什么痕都不留。

楚晞站在通道口，看着她刚才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要命的事。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她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认识姚平。她为什么肯替姚平跑这一趟。她对上面的事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跟她说了。

老米当年说他的原话是，你这张嘴，迟早要替你招一场祸。

说完这话的第二年，老米自己替他死了一回。

楚晞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往宿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下来。

前面拐角处，有个人蹲在那儿系鞋带。

那人蹲的姿势不对。

底下的维修工蹲下来，膝盖往外张，重心压低，随时能站起来。

这个人蹲得笔直，两只脚并在一起。一只手在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垂着的那只手是空的，手指微微张着。

那是一个随时准备抽东西的手。

楚晞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拐进旁边一条只有维修工知道的小通道。

身后传来鞋底摩擦合金板的一声轻响。

“楚晞。”

楚晞没有回头。

他跑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那个声音在背后问。

楚晞没有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