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赌局

老米把那根管子拆了。

他拧开第七个管卡，管子往下坠了半寸，露出一个接口。

底下所有管道都是标准件。

冰下城建城的时候图纸统一，管径统一，螺纹统一，连管卡间距都统一。

维修工手册上写着，非标件一律拆除。

楚晞这辈子只见过两次非标件。

一次是在老米的工具箱里，一段手工车的铜接头。

一次就是现在。

接口不是标准件。

老的螺纹，牙距比现在的粗，边缘有一圈手工打磨的痕迹。

“这是旧城的管子。”楚晞说。

“对。”

“你把新旧两套管子接在了一起。”

“三年前接的。”老米说。

楚晞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年前他修这口井的时候，老米故意派他来。

老米自己不方便下井。他已经死了。

他需要一个活人下去，把那段管子换掉。

换成一根能拆的、连着旧城管网的管子。

“你把我当扳手用。”楚晞说。

“是。”

“我修那根管子，修了两个小时。”

“对。”老米说，“那两个小时里，你干完了我三年干不完的活。”

楚晞没说话。

他有点想笑，也有点想骂。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底下的人就是这样。

师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等你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十年。

他没跟老米吵。

吵没用。老米要是想解释，三年前就解释了。

“下去的路在哪儿。”方未名问。

老米指了指接口后面。

管子拆下来，墙面上露出一个洞。

洞不大，五十公分见方，边缘是金属的。

洞里面是黑的。

楚晞低下头看那个洞。

洞的边缘有一圈磨痕。

不是新的。

那些磨痕是被人反复进出磨出来的，磨得很亮，边缘圆滑。

有人下去过很多次。

不止一次。

不止一年。

楚晞把手指伸进磨痕里。

磨痕的宽度和人的肩膀差不多，最亮的一处在中间偏右。

下去的人习惯用右肩先探。

“这一段是斜的。”老米说，“往下十二米，斜面四十五度。”

楚晞算了一下。

十二米的斜道，四十五度，实际长度十七米。

十七米，人得趴着往前挪。

中间如果是光滑的金属，那还好。

如果是粗的，就得一点一点爬。

“底面是什么。”

“冰。”

“冰。”

“旧城管壁结的冰。”老米说，“三年前是冰。现在不知道。”

“十二米。”楚晞说，“那叫滑道，不叫通道。”

“对。”

“下面有什么。”

“有一间屋。”老米说，“不大，方舱的两倍。”

楚晞在心里比了一下。

方舱十平米，两倍二十平米。

二十平米，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也放得下一口棺材。

老米没说这句话。

楚晞也没问。

“里面呢。”

老米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

“这枚钥匙是开那扇门的。”

“什么门。”

“屋里有一扇门。”老米说，“门有锁。”

“锁是什么。”

“机械锁。”老米说，“老式的。不用电，不用指纹，也不认血。”

“那它认什么。”

老米把钥匙举起来。

“认齿。”

钥匙是黄的，很旧，表面一层包浆。

那不是新的钥匙。

那钥匙被人的手摸过很多次。

楚晞接过钥匙。

钥匙很轻，比看上去轻。轻到不像能开一扇门。

齿很细，一共七道。

他数了两遍。第二遍换了方向，从尾数到头。

七道齿。

齿距不等。第三道和第四道之间空得比别处宽。

他数齿距，数出三个不同的宽度。

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圆。

他没看懂。

他忽然想起芯片上的七个数字。

三 七 零 四 一 零 一。

“钥匙的齿，是七个数字。”楚晞说。

“对。”

“这七个数字和芯片上的一样吗。”

“不一样。”老米说。

“那是什么。”

老米看着他。

“是你出生的时间。”

楚晞的手指一下收紧。

“什么。”

“年月日时分秒。”老米说，“七位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告诉我的。”

楚晞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父亲，在他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他做一把锁。

一个人要给另一个人做锁，首先得知道他的出生时间。

也就是说，他父亲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生。

可他没见过他父亲。

一个没见过的人，知道他在哪一秒出生。

这件事比一把锁更让他后背发凉。

倒计时的数字跳到四百七十。

“我父亲让的锁。”楚晞说，“用我出生的时间。”

“对。”

“那这扇门是给我的。”

“对。”

楚晞握着钥匙，手心出了汗。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安排出来的。

不是被人安排，是被一个人，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把一把锁做成了他的出生时间。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问。

老米看了他很久。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你就不会自己去看。”老米说，“你父亲说过，这扇门必须由自己开。”

楚晞盯着那个洞。

那片黑里没有一点光。

十二米。

他在心里画了一遍那条斜道。五十公分宽，斜着往下，中间可能有一两处弯。

一个人的宽度是四十左右。

也就是说，这条路刚好只够一个人。

“我先下。”楚晞说。

“你最后一个下。”老米说。

“为什么。”

“我熟路。”老米说，“方未名在中间。你押后。”

楚晞想说什么。

方未名先开口了。

“不对。”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方未名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件旧外套。

“我在最后。”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师父前面的路熟。”方未名说，“押后的人要负责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看着前面的人有没有掉下去。”

“第二，如果上面的人追进来，把洞封上。”

方舱里安静了两秒。

“封洞的意思，”楚晞说，“是你自己出不去。”

“是。”

“为什么是你。”

方未名抬起头。

“因为他不能死。”她指着老米，“这扇门只有他认识路。”

“因为你也不能死。”她又指着楚晞，“这扇门只有你能开。”

她把外套搭在肩上。

“剩下我一个多余的人。”

楚晞皱起眉。

“你不多余。”

“我多余。”方未名说，“你自己算算。”

“算什么。”

“这扇门要钥匙，钥匙在你手里。”她说，“这条路要熟，熟的人是他。”

“我能干什么。”

“我能替你死一次。”

她说得很平。

平得不像一句要命的话。

楚晞看着她。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种随时准备被牺牲掉的熟练。

只有一直被人拿来垫的人，才会有这种熟练。

“你留下。”楚晞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这扇门的钥匙。”

方未名看了他两秒。

她笑了一下。

那大概是楚晞第一次看见她笑。

笑得很浅，很冷。

“你果然跟你师父一样。”

“什么意思。”

“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方未名说完，转身就往洞口走。

她走得很干脆。

走到洞口，没有回头。

“我先进去。”

她钻进洞里，一下就没了影。

楚晞站在那儿，手还举着那枚钥匙。

他听见洞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滑行声。

然后是第三声。

他数着那几声，一共五响，再没有动静。

五响，说明她滑进了弯道，被墙挡住。

也就是说，前面还有一段他看不见。

然后是静。

老米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上。”

洞口很窄。

他的肩膀卡了一下。

他使劲一拧，肩膀挤了过去。

黑暗中，他的手掌按在冰面上。

冰面比他想的滑。指甲刮过去，留下一道白痕。

冰是粗糙的，有一点细小的颗粒感。

他把耳朵贴上去。

冰里有声音。

不是水流。

那声音比在管子上听见的近。近得多。

是那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呼吸。

楚晞把钥匙塞进口袋，弯下腰，钻进了洞。

在他身后，方舱里那串倒计时还在跳。

四百一十二。

四百一十一。

四百一十。

井口上面，钢板终于被压住了。

水泥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很闷的、被埋住的声音。

那是他从八岁开始就熟悉的声音。

地下室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楚晞在冰道上停了一下。

他把额头抵在冰面上。冰是凉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今天早上，他还在为自己丢掉的四十分钟工时心疼。

现在他正趴在一座比冰下城大四倍的旧城上面，往一间放着自己名字的棺材的屋子里爬。

这一天，他才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楚晞在冰面上往前挪。

挪到第三米的时候，他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方未名的声音。

“到了。”

“屋里有东西吗。”

“有。”

“什么。”

方未名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有一口棺材。”

楚晞的手在冰面上停住。

棺材。

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口棺材。

他想起老米刚才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那间屋放得下一口棺材。

原来不是猜的。

是有的。

“棺材盖是开的还是关的。”他喊。

方未名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句。

“盖子上有你的名字。”

这一次她说完，方舱里的灯灭了一次。

再亮起来的时候，倒计时少了一百。

“少了一百。”楚晞说。

“它等不及了。”方未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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