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血债

四层和底下不一样。

四层有窗。

窗是假的。

窗后面是一块板子，板子后面是灯，灯是黄色的。

假窗每天按时间调，早上暖，中午白，傍晚黄。

底下的人上来，第一眼都会被那扇假窗骗过去。

楚晞没有看窗。

他看的是地。

四层的地是整块的。

一整块，从走廊这头铺到那头。

底下是水泥格子，一格一格拼出来，缝里全是灰。

楚晞蹲下来，摸了一下地缝。

没有缝。

四层这个房间是预留出来的。

底下动一根管子都要报批。

这里能空出一整个房间。

说明这块地方从来不是给活人住的。

带他上来的人姓孙。

同一个姓，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制服是一样的。

“坐。”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楚晞没坐。

“我站着。”

“随你。”

姓孙的在桌后坐下。

桌上放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硬的，灰皮，边角磨得发白。

旧账本的样子。

底下的人记账都用软纸，只有后勤大本营才用硬皮册。

姓孙的把册子推过来。

“看看。”

楚晞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第一批，三十四名。】

下面是三十四个名字。

都是三个字。

写着写着，后面有几个地方断了。

断了的地方被刀片刮过。

刮得很干净，连纸都刮薄了，透光。

楚晞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二十七个，他停了。

那三个字是，米国安。

“我师父的名字在上面。”

“在上面。”

“这是什么时候的册子。”

“三十四年前。”

楚晞把册子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三十四个人。

三十四年前。

“方舟计划。”他说。

“对。”

“第一批技术组，三十四个人。”

“对。”

楚晞的手按在纸上。

“那批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活着下来的，四个。”姓孙的说，“其余三十个，记录上写任务终止。”

“任务终止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没了。”姓孙的说，“但档案还在。”

“档案上写什么。”

“写他们的名字还在册子上。”

楚晞明白了。

人走了，名字还得留着。

因为名字是要拿来数数的。

“我师父是四个里的一个。”

“是。”

“那另外三个是谁。”

姓孙的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黑白，边角卷了。

上面站着四个人。

四个人站在一堆管子前面。

第一个是个高个子，脸很瘦。

第二个梳着短发，是个女的。

第三个是个矮的，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四个站在最边上。

第四个的脸，被一块墨盖着。

不是拍了以后涂的。

是拍的时候，就有人拿东西挡在他脸前面。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他不肯照。”姓孙的说，“拍这张相的时候，他用手挡了脸。”

楚晞盯着那块墨。

墨的形状很怪。

不是手掌。

是一个圈。

圈里一道横。

他抬起头。

“这个人姓方。”

姓孙的没有说话。

“我猜对了。”

“你没猜。”姓孙的说，“你是看出来的。”

“看出来也算猜。”

“算。”姓孙的说，“但看出来的，比猜的准。”

楚晞把照片举近一点。

那个人虽然挡了脸，身量看得出来。

不高。

肩膀有点窄。

站在最边上，离其他三个人半步远。

那半步是故意的。

底下的人挤惯了。

谁跟谁挨着，谁跟谁隔着半步，都有说法。

隔半步，意思是不想被认成一起的。

“这四个人后来怎么散的。”

“一个死了。”姓孙的说，“一个走了。一个留了。”

“第四个呢。”

“第四个，”姓孙的说，“不算走，也不算留。”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交出去了。”

楚晞盯着他。

“交给谁。”

“交给主控核心。”

“他是谁。”

“方远。”姓孙的说。

房间安静了一下。

那扇假窗后面的灯，从白转黄。

四层的时间是从灯光上看的。

底下是从人的脸色上看的。

“你把方远这个名字，说得这么轻。”

“轻吗。”

“底下的人要是听见这个名字，”楚晞说，“会半夜起来看天花板。”

“因为你怕他。”

“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姓孙的点了下头。

“这才是对的。”他说，“怕一个知道的敌人是胆小。怕一个不知道的，才算清醒。”

楚晞把照片放下。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姓孙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套。

封套是纸的，很旧。

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页纸。

纸是单页的，很薄，上面有字。

字很密。

密得像一场小雨落在水面上。

楚晞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字很细，很正。

是门里那行字的字。

是他父亲的字。

纸的第一行写着。

【我把他交出去那天，他没有回头。】

楚晞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纸拿近。

“这是。”

“这是你父亲写的。”

“你从哪来的。”

“后勤保障处的旧档案。”姓孙的说，“三十四年前，第一批技术组解散，所有人交了一份个人陈述。”

“包括我父亲。”

“包括你父亲。”

楚晞往下看。

第二行，【他说，他只是先走一步。】

第三行，【他说，他会替我们所有人，记住名字。】

第四行空了。

第五行开始，字变大了。

【我信了。】

就这三个字。

楚晞读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这行字。

是因为这行字底下有一道折痕。

那道折痕的方向，是把纸对折过的方向。

对折的意思，是有人拿这张纸折回去，夹进了什么东西里。

夹在什么里。

楚晞想了几秒。

报修单。

底下的人只有一样东西是要对折了收起来的。

报修单。

他抬头。

“这张纸原来夹在报修单里。”

姓孙的没有否认。

“夹在谁的报修单里。”

“你师父的。”

楚晞把纸攥紧了。

那张纸在他手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老米那七本报修单。

老米说过，他从第一天抄到最后一天。

一共七本。

第一遍抄的是料，第二遍抄的才是他写的。

这页纸就夹在第二遍里。

老米抄了七年。

抄到自己都不知道抄的是什么。

抄到把这页纸夹进本子，也忘了夹。

“这张纸是给我留的。”

“是。”

“那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在你师父出事以后，我去过B区第七段。”

“你去过。”

“我去过。”姓孙的说，“我从那段暗管里，把七本报修单拿走了。”

楚晞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拿走了七本。”

“七本都在。”姓孙的说，“我只取了这一页。”

“其余的还给我。”

“其余的不给。”

“为什么。”

姓孙的把封套推过来。

封套里还剩一卷纸。

是卷着的。

厚。

“这里是六本半。”他说。

“半本。”

“你那本，”姓孙的说，“在你师父手里。”

“我师父死了。”

“所以他手里那本，就在他手里。”

楚晞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

上一次在方舱里，老米从怀里摸出过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十一道。

老米从怀里摸出来的东西是纸。

不是本子。

楚晞慢慢地、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老米还活着。

一个还活着的人，会把自己手里的本子藏起来。

老米藏了一本。

剩下的六本半，在这张桌子上。

楚晞伸手，把封套拿了过来。

“你要带走。”姓孙的问。

“我要带走。”

“这不是条件。”

“那什么是条件。”

姓孙的靠回椅上。

“条件只有一个。”他说，“看完以后，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七本里，”姓孙的说，“哪一页写着你父亲最后去了哪里。”

楚晞看着那个封套。

灰皮册子上，米国安的名字还在。

那张四个人的照片，被墨挡着的脸，还在。

假窗后面的灯转成深的黄。

楚晞站起来。

他把封套揣进袖子里。

底下的人身上，最藏东西的地方是袖子。

那个口袋是为底下的人留的。

“我带走。”他说。

“你不问价钱。”

“价钱你刚才说了。”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楚晞说，“我只是先拿走。”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姓孙的。”

“嗯。”

“你说你认识方家那个送方未名下去的人。”

“我认识。”

“他是谁。”

姓孙的沉默了一会儿。

“他姓方。”他说，“但不是方远。”

“那是谁。”

“方远的哥哥。”

楚晞站在门口。

那扇假窗的地方，黄灯忽然闪了一下。

“方未名管方远叫二叔。”

“是。”

“那她父亲。”

“她父亲，”姓孙的说，“是老大。”

楚晞没有动。

他站在那扇假窗底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方家的老大。

一个把女儿送到底下、改了她的姓、又在自己弟弟的照片上挡了脸的人。

“你认识他。”

“见过。”姓孙的说。

“什么时候。”

“三十四年前，第一批技术组解散那天。”

“他和方远是一起的。”

“一起的。”姓孙的说，“方远是他带进来的。”

“哥哥带进来一个弟弟。”

“对。”

“那弟弟把自己交给了主控核心，哥哥做了什么。”

姓孙的把手放在册子上。

“哥哥替他签了字。”

“签了什么字。”

“签了同意书。”姓孙的说，“同意把他的全部记忆，上传。”

楚晞站在原地。

四层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假窗后面那盏灯里，电流走过的声音。

“传完了以后呢。”

“传完了以后，”姓孙的说，“方远就不叫方远了。”

“那他叫什么。”

“叫主控核心。”姓孙的说，“也叫方舟。”

“他还在吗。”

“在。”

“在哪儿。”

姓孙的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楚晞。

他看的是天花板。

“在你的脚下。”他说，“在每一根管子里。”

楚晞低下头，看了看那块整片的地。

他想起底下那些管子。

四万一千米。

一直从这儿，铺到第九层的北头。

每一根管子里都有东西过。

水。汽。灰。还有别的东西。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

“他知道。”

“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因为他是第三批。”

“三十四个人的第三批。”

“对。”

“他是来干什么的。”

姓孙的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他翻到那一页断了的地方。

“这一页原来是四个名字。”他说。

“现在只剩一个。”

“剩下的三个被刮掉了。”

“刮掉的是谁。”

“一个是方家的老大。”姓孙的说，“一个是你父亲。”

“第三个呢。”

“第三个，”姓孙的说，“是方未名的母亲。”

楚晞的手指松了一下。

封套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封套抱紧。

“你说的这句话有证据吗。”

“有。”

“拿出来。”

“拿不出来。”姓孙的说，“因为证据在那六本半里。”

楚晞低下头。

他怀里的封套忽然变重了。

灯火在假窗后面走。

走了很久。

“今天的话，”楚晞说，“我不全信。”

“应该的。”

“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够了。”姓孙的说，“底下的人，从来是一句话管一辈子。”

楚晞推开门。

走廊那头是四层的楼梯。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姓孙的还坐在桌后。

那本灰皮册子摊开着。

一列名字。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米国安那三个字的时候，纸薄了一点。

那一列一共三十四个。

楚晞数到三十四，停了。

“三十四。”他说。

“三十四个。”姓孙的说，“一个都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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