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黎明前

那天晚上，楚晞没睡。

他把矿灯拨到最暗，坐在桌子前写字。

写的不是别的。

他把六本半报修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凡是七月十一那一页，他都抄在一张纸上。

抄到天亮，他抄了三张。

三张纸，三个七月十一，三种空。

但在最近那一张上，有一处不一样。

那一处是一道铅笔痕。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楚晞把纸对着灯，凑得很近。

那道痕迹是一条横。

横底下有个点。

像一个字的第一笔。

但也可能是纸上本来就有的折痕。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有人在门上敲了敲。

三下。

两短一长。

楚晞把纸塞进袖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老米。

老米还是那一身旧工装。

袖口磨白了。

头发比上次白了些。

他站在门口的暗里，不进来。

“跟我走。”他说。

“去哪儿。”

“九层北头。”

楚晞愣了一下。

“九层北头不是封了吗。”

“封的是门。”老米说，“不是路。”

“那条路你也知道。”

“我知道。”老米说，“三十四年前，是我封的。”

楚晞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年不见的死人。

三年不见的师父。

一个说我封的门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前几天不能来。”老米说，“那几天有人在等你。”

“谁。”

“穿深灰制服的。”老米说，“他们在第七段守了五十七天。”

“你怎么知道的。”

“牌子上有五十七道。”老米说，“我数的。”

“那是治安队的记法。”

“是。”老米说，“但治安队不会在牌子上刻五十多道。”

“那是谁。”

“是穿深灰制服的人故意留下的。”老米说，“他们想让我看见。”

“让你看见，是想干什么。”

“想让我以为他们盯着那里。”老米说，“其实他们盯着的是我。”

楚晞明白了。

那五十七道竖线是一个圈套。

圈套的作用，是让所有去翻牌子的人都以为那是个要紧的地方。

老米这三年一直不敢回第七段。

为什么。

因为他怕人守在那里。

可是那五十七道是老米自己数出来的。

他明明回得去。

这三年他到底在躲什么。

“老米。”

“嗯。”

“这三年，你在哪儿。”

“下面。”老米说。

“下面多深。”

“第五层。”老米说，“管网第五层。”

楚晞顿了一下。

“底下不是只有九层吗。”

“底下是九层。”老米说，“但管道是十三层。”

“管子里有层。”

“管道是另一座城。”老米说，“它从上面开始铺，铺了三十四年才铺到底下。”

“那管网第五层是什么。”

“是控制层。”老米说，“所有水、所有气、所有信号，都在那一层汇合。”

“你在那儿待了三年。”

“我出不来。”老米说，“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那一层的门是从外面锁的。”

楚晞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谁锁的。”

“我自己锁的。”

“自己锁的，为什么出不来。”

“因为锁上有一个期限。”老米说，“三十四年前，方舟计划立了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控制层每锁一次，要锁三年。”老米说，“三年之内，锁不认里面的人。”

“那你锁了几次。”

“七次。”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里，有十八年我在上面修管子。”老米说，“锁一到期我就上去。到期之前，我下不去。”

“这一回呢。”

“这一回锁到一半卡住了。”

楚晞看着他。

一个每天早上在牌子上留一道横的人。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他问。

“我在抄。”老米说。

“抄什么。”

“抄你父亲写的东西。”老米说，“他一直在写。”

“在哪儿写。”

“在管网里。”老米说，“在纸上，在管壁上，在报修单上。”

“他为什么一直写。”

“因为只要他还在写，”老米说，“就说明他还没被收走。”

楚晞的心口紧了一下。

“被谁收走。”

“被那扇门。”老米说，“门后面那个地方，会收人。”

“怎么收。”

“用一种话。”老米说，“一段话，你说出口，就会听三遍。”

“听三遍会怎样。”

“第三遍的时候，”老米说，“那句话就是你的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米说，“那句话会变成你脑子里的话。”

楚晞忽然想起竖井里那一下。

那一句第三十一格，不要踩。

他心里一沉。

“那那句话是谁说的，”他说，“你就分不清了。”

“分不清。”老米说，“分不清，就归它了。”

老米转身要走。

“走吧。九层北头。”

“你还没告诉我，去做什么。”

“去关门。”老米说，“最后一扇门。”

“关上门，是为了不让谁进去。”

“不是不让谁进去。”老米说，“是不让它出来。”

楚晞站着。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抄好的纸。

然后他把它们拿起来，塞进袖子。

“走。”他说。

两个人在底下的走廊里走。

走得很慢，灯隔一根亮一根。

走到C区的时候，老米忽然停住。

“楚晞。”

“嗯。”

“刚才你那三张纸，”老米说，“是不是在数七月十一。”

“是。”

“数到什么了。”

“数到最近那一页，有一横一点。”

老米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不是折痕。”他说。

“那是什么。”

“那是你父亲，”老米说，“在写你的名字。”

“写我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老米说，“一个七月十一写一笔。”

“写了三年。”

“写了三年，”老米说，“才写了一个草头。”

楚晞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姓，第一笔是一横。

第二笔一点。

第三笔一撇。

一横，一点。

那是一整年。

“他还在写。”

“他还在写。”老米说，“写到晞字为止。”

“还差几笔。”

“还差很多。”老米说，“也差得不多。”

前面那根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老米把手搭在楚晞的肩上。

“孩子。”

“嗯。”

“今晚不能睡。”老米说，“到了北头，我会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听见一段话。”老米说，“不是我说给你听的。”

“是谁说给我听的。”

“是门后面那位。”老米说，“他会试着，把他的话说成你的话。”

“那怎么办。”

“数。”老米说，“你数你的。”

“数什么。”

“就数你带来的那个数。”

楚晞捏了捏袖子里的三张纸。

“还有一个问题。”

“说。”

“既然你只是去关门，”楚晞说，“为什么非要在今晚。”

老米沉默了一会儿。

灯又亮了一根。

“因为过了今晚，”老米说，“这门就不用关了。”

“为什么。”

“因为过了今晚，它会从里面自己出来。”

两个人沿着管道外侧的检修道往上走。

检修道很窄，只有一尺宽。

旁边是空的。

空下去是十几米。

底下的井道里没有灯。

楚晞走得很稳。

底下的人都走惯了这种路。

老米走在他前面。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跛。

楚晞记得，三年前抬上来的那具尸体，左腿是好的。

“老米。”

“嗯。”

“你左腿怎么了。”

“被锁夹的。”老米说，“第七次锁的时候。”

“怎么夹的。”

“锁的规矩是三年到期自己松。”

“那天没松。”

“松了一半。”老米说，“松到一半卡住。”

“你去掰它。”

“我去掰它。”老米说，“掰到一半，锁弹回来。”

楚晞看着他的背影。

“你在控制层，一个人待了三年，出不来。”

“对。”

“那你吃什么。”

“管道里有水。”老米说，“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光合的那种。”老米说，“上头在管壁上刷过一层菌。”

“我修过那种菌。”楚晞说。

“你修的是灯。”老米说，“灯里的菌是给人看的。管壁上的菌是给管子吃的。”

“人能吃吗。”

“能吃。”老米说，“吃了会做梦。”

“什么梦。”

“梦到上头。”老米说，“有风，有草，有假窗。”

楚晞沉默了一下。

“你吃了三年。”

“吃了三年。”老米说，“所以我这三年天天都在上头。”

往上再走一段，检修道尽头有一道门。

门很旧。

门上有三个铆钉。

铆钉上刻着一个圆，圆里一道横。

楚晞站在门前。

“这就是北头那间。”

“是。”

“封它的人是你。”

“是我。”

“你有钥匙。”

“没有。”老米说，“这扇门不用钥匙。”

“那用什么。”

“用数。”

老米把手掌贴在门上。

他开始数。

一，二，三。

一，二，三。

一拍一拍，都是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

老米继续数。

数到第三十下，他停下来。

“到你了。”他说。

楚晞把手也贴上去。

门是凉的。

凉得跟那扇黄铜锁的门一样。

“我数什么。”

“数你的数。”老米说，“你带在身上的那个。”

楚晞闭上眼。

他数。

他先数的是敲门声。

三十六下。

三下两短一长，重复八遍。

第二遍的时候，门里有了一下回应。

很轻。

有什么东西往门这边挪了半寸。

第三遍的时候，楚晞的耳朵里忽然起了一层很细的杂音。

杂音里慢慢浮出一句话。

【楚晞。】

楚晞的手在门上缩了一下。

“别松。”老米说，“继续数。”

楚晞咬着牙继续数。

那句话又来了。

【楚晞，我知道你在数。】

楚晞没停。

他数到第五遍的时候，那句话变长了一点。

【你数的这个，我三十四年前就数过了。】

第六遍。

【你父亲数到我数到的地方，就停了。】

第七遍。

【你也会停的。】

楚晞的呼吸乱了。

那句话一步一步往他脑子里走。

它不急。

它像水，一点一点往里渗。

楚晞的手开始发麻。

他忽然想起老米说的。

听三遍，那句话就是你的了。

他已经听了七遍。

他正要松手，脑子里忽然冒出另外一句话。

那句话很短。

不是那个声音的。

那句话是。

【三十七。】

楚晞一激灵。

三十七。

三十六之后，是三十七。

他马上改了数。

他不再数三十六。

他数三十七。

一下一下。

老米在他旁边站着，看了他一眼。

门里那个声音停了一拍。

楚晞数到三十七的时候，门的铆钉上，圆里那道横动了一下。

不是刻的。

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往门这边压了一下。

楚晞的手抖了。

但他数着。

三十七，三十七，三十七。

那声音又回来了。

【你在数什么。】

楚晞没答。

他继续。

【那不是数。那是你。】

楚晞的手指按在门板上。

他把三十七个数完了。

数完的那一刻，门里那点压力松了。

有什么东西退回去了半寸。

楚晞睁开眼。

他背上全是汗。

“刚才，”他喘着气说，“我差点就停了。”

“我知道。”老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抖了。”

老米把手也放在门上。

“接下来我来。”他说，“你退后三步。”

“退三步干什么。”

“它会选人。”老米说，“它选的话，就是数得最像它的那个。”

“那你数的是什么。”

老米没有回答。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

“三十四年前，”他说，“我在这扇门后面丢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的女儿。”

楚晞站在门口。

“你还有女儿。”

“有过。”老米说，“她九岁那年进了这扇门，没出来。”

“那这三年你。”

“我守了二十一年。”老米说，“我守的不是门。我守的是她。”

楚晞退后了三步。

他没再问。

检修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光，照在老米身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人，额头抵着一扇比他还老的门。

他在数。

数的是三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数到哪一天了。”楚晞问。

老米没有回头。

“数到第三十四年。”

他数了三十四年。

楚晞在这条检修道上，站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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