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对峙

姓孙的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牌。

不是方宁的。

是新的。

白的，一点磨痕都没有。

“你来了。”

“你等了多久。”

“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姓孙的说，“一共十九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那张桌子。”姓孙的说。

楚晞的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哪张桌子。”

“你家里那张。”姓孙的说，“今天早上，我们把它拆开了。”

走廊里很亮。

亮得他脸上什么表情都藏不住。

“拆出来了吗。”

“拆出来了。”姓孙的说，“桌子腿里有一片金属。”

“那你们拿到了。”

“拿到了。”

那张桌子他从小用到大。

吃饭在上面，写字在上面。

冬天冷的时候，手贴在上面取暖。

他父亲把那片东西藏在那儿。

藏在他每天都会碰到的地方。

“你父亲很聪明。”姓孙的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他懂。”

“那你现在有几片了。”

“三片。”姓孙的说，“你父亲的，你师父的，还有你家里那一片。”

“那还差四片。”

“对。”

“你今天来是找我要那四片的。”

“不是。”

“那你要什么。”

姓孙的举起手里那块白牌。

“我要你跟我去开门。”

“开门。”

“北头那扇门。”姓孙的说，“你有三片了，我们也有三片。”

“六片。”楚晞说。

“六片。还差一片。”

“最后一片在谁那儿。”

“在你身上。”姓孙的说。

“我身上这片是模子。”

姓孙的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得比我预想的多。”

“我师父教的。”

“米国安，”姓孙的说，“他也比我预想的活得久。”

“你说他活不久。”

“我说过他活不了。”姓孙的说，“这个人三年前就该死。”

“他没死。”

“没死。”姓孙的说，“因为他比我们都懂一件事。”

“什么事。”

“底下的人最会躲。”

姓孙的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踩在走廊地上，很轻。

“楚晞，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把最后那一片给我，”姓孙的说，“我带你去门里，把你要找的人带出来。”

“我要找的人是谁。”

“你父亲。”

“你把我父亲算进去。”

“他一直算在里头。”姓孙的说，“三十四年了，他在门里没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出来。”

“因为他要是在外面，”姓孙的说，“我们就不会找你这三十四年。”

这三十四年，上头一直在找一个没出来的人。

“你拿我父亲跟我换一片金属。”

“换。”姓孙的说，“换一个活人，比换一块铁划算。”

楚晞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

“我不换。”

姓孙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不会用我换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那行字刻在门上了。”

“哪行字。”

“如果他自己来找我，不要拦。”楚晞说。

姓孙的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会去。”楚晞说，“他知道拦不住我，所以他让老米别拦。”

“那又怎样。”

“那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让我自己走。”

“走进去，出不来。”

“出不来也行。”

姓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父亲一样。”

“哪儿一样。”

“认死理。”姓孙的说，“底下的人，认死理的都活不长。”

“那我师父活了二十一年。”

“那是因为他躲。”姓孙的说，“他躲了二十一年。”

“他躲是为了等。”

“等什么。”

“等你今天来找我。”

姓孙的动了。

不是动手。

是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是他今天第一次退。

“你今天下来，是不是不能回去。”

姓孙的没有回答。

“你今天下来，上头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开门。”

“开不了呢。”

“开不了，”姓孙的说，“就别回去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

“对。”

“你不是来找我要东西的。”楚晞说，“你是来求我开门的。”

求这个字说出来，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姓孙的脸上第一回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难看。

是被人看穿了以后，那种松下来的样子。

“我在上头待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做什么。”

“抄单子。”姓孙的说，“你父亲留下的单子。”

“抄了两百三十七遍。”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自己说的。”

姓孙的点了一下头。

“抄到后来我都能背出来。”

“背出来什么。”

“背出来你父亲的一句话。”

“哪句。”

“谁能算该看的人。”

那句话他见过。

在桌上一张纸的背面。

“你抄了二十二年的单子，”楚晞说，“就为了弄明白这句话。”

“是。”

“弄明白了吗。”

姓孙的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所以我才下来。”

走廊尽头，那三个人站在那儿。

两个穿深灰制服的站在姓孙的后面。

他们从头到尾没说话。

“上面那两个人，”姓孙的说，“不是跟我一伙的。”

楚晞看了一眼那两个人。

他们站得很近。

近得像是在盯着姓孙的。

“他们是谁的人。”

“星环财团。”

“你呢。”

“我是地联的人。”

三方势力，他听人讲过。

深空探索军团、星环财团、地联。

“那这层楼是谁的。”

“是军团的。”

“地联的人，在军团的地盘上。”

“对。”

“那你下来是偷着来的。”

“是。”

楚晞转过来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两个听得懂吗。”

那两个人没有动。

“我要是现在喊一声，”楚晞说，“你们两个就会动手。”

“你没有喊。”其中一个人开口了。

声音很冷。

“我不喊。”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喊了，你们就得抢。”

“抢什么。”

“抢我手里最后那一片。”

那两个人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一点点。

姓孙的没动。

他忽然想起老米说过的一句话。

底下的人，一个人走一段管，走不完。

他现在左边是方未名，右边是周定远。

后面是姓孙的。

前面是两个星环财团的人。

“关灯。”

方未名抬手，把楚晞手里的灯按灭了。

走廊一下就黑了一半。

楚晞没有动。

他在黑里数了三下。

一。二。三。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正好走到两根管子之间的缝里。

缝只有一尺宽。

人进去，别人就看不见。

两个星环财团的人同时动了。

但他们在亮的地方。

在亮的地方待久了的人，一下进黑，什么都看不清。

楚晞在黑里又走了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摸到了一根竖管。

凉的。

是方宁那根。

他顺着管子往上摸。

摸到了那块牌子。

没有编号的那一块。

他把手按在牌子上。

然后他开口。

一。二。三。

一。二。三。

一拍一拍，都是三下。

门开了。

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所有的灯同时暗了一格。

不是灭。

是暗。

暗下去一格，像是整个第五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口气。

那两个星环财团的人站在暗里，没有再动。

他们不是不想动。

他们是在等。

等门里出来什么。

门就在管子上。

不是一扇真的门。

是一道缝。

竖管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很细，只有一指宽。

但缝里有风。

风吹出来，是暖的。

底下所有的风都是冷的。

只有这一道是暖的。

“暖风。”

“里头是暖的。”方未名说。

“底下没有暖的地方。”

“有。”方未名说，“门里。”

楚晞伸手去摸那道缝。

缝的边很平。

平得像是被谁用刀细细地割开过。

“这是新开的。”

“昨天开的。”姓孙的在他后面说。

楚晞回头看。

姓孙的还站在原处。

“你昨天来过这儿。”

“来过。”

“你来了，为什么不开。”

“开不了。”姓孙的说，“门要七片。”

“你刚才说你有三片。”

“我有三片。”姓孙的说，“但我没带在身上。”

“为什么。”

“因为带在身上就会被抢。”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星环财团的人。

三片在别处。

在姓孙的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那你现在是拿我当钥匙。”

“是。”

“我用我的三片开门，”楚晞说，“最后那一片你要。”

“对。”

“我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你开了门，也得有东西撑住。”

“撑住什么。”

“撑住门。”姓孙的说，“门开了你不撑，它就合。”

“合了会怎样。”

“合了，”姓孙的说，“里头的东西就出不来了。”

暖风一阵一阵地吹。

吹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没吹过暖风。

底下的人，一辈子是冷的。

“方未名。”

“嗯。”

“你冷吗。”

“冷。”

“那你过来。”

方未名走到他身边。

楚晞把她的手拉到那道缝前面。

风从缝里出来，吹在她手背上。

“这是暖的。”

“是。”

“底下没有暖风。”

“没有。”楚晞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吹到暖风。”

方未名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就那样把手放在风里。

“这门后面，”她说，“要是有个人一直在等。”

“那就是我父亲。”

“万一不是呢。”

楚晞看着她。

“那也得开。”

他转过身，面对那道缝。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芯片。信。那半本报修单。一截线头。

“我这儿是有两片。”

“哪两片。”

“我自己的。”楚晞说，“还有一片，是方宁的。”

“你怎么拿到方宁那片的。”

“方未名的外套里。”楚晞说，“她缝着。”

“那外套你带了吗。”

方未名从背上把帆布包解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件旧外套。

就是那件。

缝着方舟计划第一批技术组徽章的旧外套。

“我一直带着。”

楚晞接过外套。

他把手伸进内衬。

摸到那一片。

很小。

凉的。

他把那片掏出来，和芯片放在一起。

两片。

一片是他自己的，一片是方宁的。

“加上我师父的，”楚晞说，“三片。”

“还有一片是你家里的。”

“家里的那片被上头拿走了。”

“那你现在只有两片。”

姓孙的在他后面开口了。

“所以你要跟我合。”

“合什么。”

“你有两片，我有三片。”姓孙的说，“合起来五片。”

“还差两片。”

“第七片，”姓孙的说，“在你身上，但不是你手里那一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姓孙的说，“最后一片钥匙不是一块铁。”

“那是什么。”

“是一个人。”

暖风一阵一阵地吹。

楚晞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腕上有一道草头。

一个笔画。

“你说的是我。”

“是你。”姓孙的说，“门认你，不认铁。”

“那你还等什么。”

“我在等你数。”

楚晞闭上眼。

他数。

一。二。三。

他数了三下，又三下。

一直数下去。

他数的时候，那道缝慢慢开。

从一指宽开到两指宽。

从两指宽开到一掌宽。

风越来越暖。

暖到楚晞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门开到一人宽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里是一条很深的走廊。

走廊不长。

尽头的墙上有一张字。

字很大。

横长撇急。

是老米的字。

【小晞，到这儿就停。】

楚晞看着那张字。

他回头看方未名。

方未名也在看那张字。

“我师父来过这门里。”

“来过。”

“他怎么会来过。”

“因为他陪你父亲走过这一段。”方未名说。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张字。

那张字写得很急。

急得笔画都连在一起。

写字的人是走着写的。

写的时候还在往前赶。

“他不是让我停。”

“那是什么。”

“他是在告诉后面的人，”楚晞说，“这条路，他走到了尽头。”

楚晞抬起脚。

他跨过门槛。

暖风把他整个包住。

门里有个人在等他。

“进来。”那个声音说。

楚晞把门在身后带上。

门合的一瞬，外头的冷被隔在了外面。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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