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舍人的冲锋

夏鲁奇猛地转身，看向身侧的王凯，神色急促。

“王舍人，城外敌兵压境，大营即刻将遇战事……”

王凯抬手轻摆，止住了他的话语，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将军无需多虑。今日疆场危局，我便随将军一同回去，共御外敌。”

夏鲁奇听罢，再不做多余言语。他久历兵戈，深知军情瞬息万变，半分耽搁都可能酿成大祸。二人双双催动坐骑，沿着平整的郊野官道，朝着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卢龙定霸军大营疾驰而去。

自安史乱后，李唐百年间文武分途的壁垒早已消融殆尽。朝中翰苑文臣，多有熟读兵书、通晓攻守谋略之人；边塞戍边武将，亦常兼理地方民政、安抚百姓，出将入相本就是晚唐朝野的寻常景象。王凯一身气度清逸卓然，远超寻常朝堂文士，夏鲁奇心中暗自揣测，这位深得帝后信赖的近臣，或许当真藏有旁人不知的精妙谋略。

十余里路程，骏马奔腾之下转瞬即达。尚未踏入营门，一股浓郁沉凝的肃杀气息便扑面而来。营中将士尽数披甲持械，神情紧绷，各司值守，整座大营都笼罩在临战的压抑氛围之中。

直至夏鲁奇策马归营，营中惶然紧绷的军心，才彻底安稳落地，纷乱浮动的人心骤然归整。

沉沉鼓声自中军主帐次第响起，三响传彻全营，这是唐军定制，召集所有将佐议事的号令。

鼓声落定，各营指挥使、军中虞候尽数奔赴大帐，分列两侧，身姿挺拔，肃立听令，无一人迟误。

夏鲁奇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一众将官，省去所有虚礼客套，开门见山，声线沉稳有力，震彻帐中。

“方才我入宫觐见天子、太后，朝廷已有正式诏命，擢升我为左武卫大将军。”

一语既出，帐内所有人皆是心头一宽，连日萦绕军中的惶惑与不安尽数散去。

这一道来自中枢的正式敕命，彻底敲定了这支幽州边军的正统名分。自此往后，他们隶属大唐禁军体系，是朝廷在册的正规劲旅，不再是游离于体制之外、屡遭猜忌的藩镇部曲。

相较被朱温麾下宣武军强行收编、沦为附庸部属，归附中枢、效命正统，是所有人心中最好的归宿。宣武、卢龙两军派系不同、渊源各异，士卒习性、将帅理念全然相悖，素来难以相容，一旦被朱温吞并，全军上下必然难以立足。

夏鲁奇环视众人，语气恳切而坚定，安抚全军人心。

“你我众人只需坚守臣节、赤诚护唐，尽心竭力平定四方乱象、戍守家国社稷，朝廷的爵禄恩赏，定然不会辜负每一位忠勇之士。”

帐中诸将齐齐躬身抱拳，应答之声整齐洪亮，震得帐幔微动。

“谨遵将令！”

随后，夏鲁奇有条不紊调度全军，划分驻防区域、调配兵力排布、敲定攻防阵型、整肃军纪规矩。一万五千卢龙精锐久经战阵，令行禁止、进退有序，全军调度层层落地，井然不紊，不见丝毫杂乱，尽显边塞强军的扎实底蕴。

王凯静立帐侧，默默观摩全程，心中暗自赞许。夏鲁奇如今初掌重兵、崭露锋芒，尚未抵达自身戎马生涯的巅峰境地，可与生俱来的将帅天赋与临场调度之才，已然展露无遗。

待所有军务排布完毕、各处防务悉数敲定，夏鲁奇才快步走到王凯身前，姿态恭谨。

“朱温大军已然逼近，转瞬便至阵前。末将即刻领兵御敌，还请舍人在营中暂且安候，待末将击退来敌，再来复命。”

王凯轻轻摇头，眉目淡然，带着几分莫测的意蕴。

“将军随我同往阵前即可。此番两军交锋，我自有对应的破敌方略。”

夏鲁奇闻言，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方才全局排布防务之时，王凯始终默然旁观，未曾进献一言一策，如今阵型已定、大局落定，何来破敌之计？

他虽满腹不解，却素来敬重王凯的品行风骨与朝堂地位，不敢有半分违逆，当即护着王凯，一同奔赴城外两军对峙的主战场。

片刻之间，双方大军尽数列阵完毕。铁甲层层林立，旌旗连绵遍野，凛冽的肃杀之气笼罩四野天地，大战一触即发。两军主将各自出阵，立马于阵前遥遥对峙。

夏鲁奇抬眸望向敌军阵首，面色骤然一凝。统领宣武军先锋主力、横枪立马的领军之人，赫然是王彦章。

王彦章的勇武之名，在幽州边塞素来广为流传。此人常年辗转疆场、冲锋破阵，悍勇无双，边塞大小战事多有参与，卢龙军中将士无人不知。眼见这位绝世猛将坐镇敌方阵前，己方全军士气，肉眼可见地缓缓下沉。

古来沙场交战，说到底拼的从来不止兵马多寡、甲械精劣，最关键的便是军心士气。士气鼎盛之时，纵使兵寡势弱，亦能逆势冲锋、大破强敌；士气涣散之际，纵使拥兵万千，也难挡一击，不战自溃。

仅凭王彦章一人的赫赫威名，便足以压制整支卢龙军的锐气。

对面阵中，朱温安坐马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得意之色。

此前耗费重金笼络收服王彦章，他尚且反复权衡利弊，此刻亲眼所见，才知这笔交易划算至极。得此绝世猛将为麾下先锋，震慑敌军、提振己势，效用无可替代。

王彦章冷眼睨着对面的夏鲁奇，眼底尽是轻慢与不屑。

二人早年同在边地辗转征战，多有交集。王彦章素来自负勇武，自认夏鲁奇纵然颇有将略、勇力不俗，较之自己，终究逊色数分。

正当他志得意满、傲气充盈胸臆之际，一道清冽凛然的声线，自卢龙军阵中悠悠传出，字字铿锵清亮，穿透旷野风声，响彻两军阵前。

“不过一介背主求荣、篡逆无义之徒，也敢立于阵前洋洋自得，贻笑世人！”

两军将士闻声齐齐循目望去，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阵前的王凯身上。

此时的王凯，身负时穷节乃见的超凡气度，身姿清挺、风骨绝尘。立于密密麻麻的铁甲军阵之间，卓尔不群、澄澈出尘，自带一股凛然威仪，任凭周遭兵戈林立、杀气弥漫，依旧无法掩其半分风华，自然而然攫取了全场目光。

望见王凯，王彦章胸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恨意翻涌不止。

若非此人从中阻挠、横生枝节，刘仁恭遗留的卢龙精锐，本该尽数归自己掌控，夏鲁奇也只能屈居自己麾下，绝无资格与自己列阵对峙、分庭抗礼。

他张口便欲厉声斥责，可凝望着王凯坦荡淡然的模样，思忖半晌，竟找不出半分可以诟病、诋毁的过错。

王凯立身朝堂，所作所为皆是辅佐天子、匡扶社稷、坚守大义，行事光明磊落，无半分瑕疵可指，根本无从非议。

见王彦章语塞词穷、无言以对，王凯淡淡一笑，话音愈发凌厉锋利，句句戳中要害。

“你昔年受刘节帅提携重用、悉心栽培，身蒙厚恩，不思恪守忠义、报答主上，反倒背弃旧主、转投逆藩，反复无常、苟且求荣，岂非乱世投机的小人行径！”

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戳破了王彦章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短处与污点。

素来孤傲强横的王彦章，如何能忍受这般当众羞辱。他顷刻间抛却所有阵法谋略、战场章法，怒声长啸，策马挺枪，裹挟一身凛冽杀意，径直朝着王凯冲杀而去。

马蹄狂奔，劲风呼啸，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王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刻意当众出言激怒王彦章，为的便是眼前这一刻。

他凝视着那匹通体雪白、神骏无双的大食战马踏雪风电，又看向对方手中寒光凛冽、锋芒逼人的浑铁长枪，心中满是期许。

这般当世顶尖的猛将、天下无双的神驹，全力冲锋之下，必然可以一击殒命。只要自己战死阵前，便能达成夙愿，阖家飞升、彻底解脱。

他心底甚至暗自思忖，若非自己刻意揭穿其背主劣迹、激怒此人，或许这一枪便失了悍勇之势，未必能一击致命。

眼见王彦章疯魔一般直冲而来，王凯已然望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解脱。

可就在这生死一瞬、咫尺之间的关头，一声急促嘹亮的喝声骤然炸开。

“速速护卫王舍人！绝不可让王彦章靠近半步！”

王凯转头望去，只见夏鲁奇亲率一众贴身精锐亲卫，策马疾冲而来，瞬间挡在他的身前，结成严密的护卫阵型。

王凯心中大急，连忙出声阻拦。

“夏将军无需护我！速速退下！”

夏鲁奇闻声身形一顿，脑中瞬间回想王凯此前那句自有破敌良策的话语。

他抬眸望向孤军突进的王彦章，骤然豁然贯通。

王彦章怒急冲阵、一心厮杀，胯下神驹速度冠绝天下，身后的宣武军步骑行进迟缓，根本无法同步跟进支援。此刻的他，已然孤身深入敌阵，与后军彻底脱节，正是兵力最孤、破绽最大、最容易被击破的时机。

战机当前，当全力擒杀敌将，哪里还有闲暇固守护卫！

想通其中关键，夏鲁奇再无半分迟疑，手持兵刃，带着数十名精锐将佐悍然杀出，直扑孤身冲阵的王彦章。瞬息之间，两方人马缠斗一处，金铁交鸣的脆响连绵不绝，震彻整片旷野。

王彦章的一身勇武，果然不负当世顶尖之名。正值巅峰状态的他，枪法霸道凌厉、身法迅捷灵动，借着踏雪风电的神速优势，纵使被数十名精锐合围缠斗，依旧攻守从容、进退自如，全然不落下风。

寻常边塞将佐，根本接不住他一招攻势，往往转瞬之间便被击退、溃退开来。

一旁静观战局的王凯，此刻彻底怔住，满心无奈。

他一心盼着王彦章冲破阻拦、一枪袭来，了结自己性命，可对方深陷合围死战，只顾缠斗杀敌，早已将阵前的自己抛之脑后。

情急之下，王凯全然不顾战场刀兵凶险，挺身立于阵前，扬声高声呼喊。

“我便在此处！王彦章！有本事前来杀我！”

旷野战场烟尘翻涌、甲兵交错、乱象丛生，寻常人根本难以视物辨形。可王凯一身超然风骨太过醒目，纵使身处乱军之中，依旧一眼可辨。这一声高呼清亮透彻，两军将士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夏鲁奇闻言，心中彻底了然，完全读懂了王凯的用意。

一介手无兵刃的文臣，尚且不惧沙场刀兵、不畏生死凶险，挺身阵前引诱敌将、以身破局。他们这群披甲执戈、食君俸禄的沙场武将，若是贪生怕死、畏缩不前，岂不是愧对一身甲胄、愧对家国！

他双目泛红，战意滔天，厉声对着全军下达将令。

“王舍人身为文臣尚且舍生忘死！我等身披甲胄、戍守家国，焉敢畏敌避战！全军冲锋！但凡敢退至舍人身后者，立斩不赦！”

军令如惊雷炸响，响彻四野八荒。

话音落下，一万五千卢龙定霸军将士齐齐动势，甲叶铿锵震鸣，铁骑奔腾踏野，全军悍然发起总攻，直直扑向敌军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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