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都监珍重

如今的朝廷之中，大致可以分为三派，其中势力最大的自然就是朱温一派。

朱温这一派根基最厚，吞掉杨复恭、杨宏留下来的全部兵马，又有不少朝官见风转舵，主动投效依附，朝野大权几乎尽数握在他掌中。

还有一派，则是以韩框为首的世家大族，韩框心里同样盘算着独揽朝堂权柄，只可惜他虽高居太傅显位，眼光与决断却远远不够，直到此刻依旧还在跟朱温周旋敷衍，不肯撕破脸面。

倒是韩建，早就看穿朱温暗藏篡逆之心，心中对朱温已然生出戒备。

余下一派，便是以李祝、何太后为核心，裴枢一众老臣作为羽翼，这一系朝臣全都反对废立之举，视朱温为心腹大患。

而王凯，先是当庭直言反对朱温，随后又说动夏鲁奇举兵对抗，一战击溃宣武军。

朝野众人看在眼里，自然而然，便将王凯归入天子李祝这一派。

其余官吏，大多属于骑墙观望之流，哪边占优便倒向哪边，这类人成不了气候，不足挂怀。

八月三十日，刘仁恭被其部将王彦章所杀，王彦章随即转投朱温，满朝震动惊骇，朱温紧接着发兵，想要剿灭刘仁恭留下来的残余部众。

九月初一，朱温所部败于夏鲁奇之手，声势一下子跌落下去。

九月初二，夏鲁奇受拜左武卫大将军，领千人戍守宫禁，朱温纵然满腔愤懑，却也不敢公然发作。

九月初五，朱温调宣武军五万开入洛阳，领兵的是他的胞弟朱熏，朱温随即上表，奏请朝廷加封朱熏为神策军大将军。

奏请获准，就在同日，原通事舍人王凯，擢升殿中监。

朱温立在营前，望着列阵整齐的五万宣武军，胸中那股雄心再度升腾起来。

有这五万精兵作为骨干，就有底气掌控洛阳城内二十多万各路兵马，眼下洛阳虽还有夏鲁奇、韩建这些人物，可在朱温眼里，已经算不上什么大麻烦。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敬翔。

“我欲杀王凯，以解我心头之恨！”

敬翔听罢，当即摇首劝阻。

“明公，此人固然该除，可下手并不容易。他居所虽然简陋，却有卢龙定霸军士卒护卫，贸然行事，恐怕难以得手。”

朱温听完敬翔这番话，也只得暂时压下杀意，不再提这件事。

王凯已经离开军营，搬回原先的私宅，可夏鲁奇放心不下，担心他独自在洛阳城中遭遇不测，特意挑选百名精锐，常驻宅外护卫。

朱温心中终究难以甘心，沉吟片刻，又改换主意开口。

“那便杀裴枢！”

当日朝堂之上，公然顶撞自己的，除了王凯，就剩裴枢与刘仁恭。刘仁恭已经身死，裴枢却还留在洛阳，身边也没有兵马护卫。

敬翔依旧摇头。

“明公，裴枢乃海内大儒，天下士心所系，若是将他诛杀，只怕激起天下士人的公愤。”

朱温却不以为然，沉声道。

“民愤虽可畏，我愤民不畏乎？”

话讲到这个地步，敬翔也不好再多争辩。

这么说吧，宣武军重兵已经开进洛阳，就算杀裴枢会惹出风波，也并非完全没有回旋处置的办法，既然朱温心意已决，那就依他之意行事。

谁料朱温派出人手前去拿人，赶到裴府之时，宅中早已空无一人。

裴枢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门生遍布四方，李滋等人都是他门下弟子，可他并非迂腐不通变通之人。

恰恰相反，他行事极懂得审时度势，既然朱温已经动了杀心，还留在原地等死不成？

而且裴枢也不打算独自脱身，他还想劝王凯一同离开洛阳。

“裴公好意，凯心领，然今朱温独霸朝纲，欲废帝而自立，凯实不忍心帝与后孤立无援，为朱温所害。”

王凯望着面前这位老臣，自己这番说辞，竟把裴枢说得眼眶泛红，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疚，这般哄骗一位老臣，似乎有些不妥。

可转念一想，他本就盼着身死，留在洛阳，才更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虽还没有遇害，却已经和朱温结下死仇，按照情势推演，多半很快就会遭人毒手。

倘若此刻跟着裴枢出逃，之前所有布局岂不是付诸东流？

裴枢静静打量王凯，身上衣袍朴素无华，可衬着王凯本身的气度，自有一番疏朗飘逸之感。

再加上王凯这份甘愿赴死的风骨，寥寥数语，便让裴枢深受触动。

裴枢凝视王凯，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

“我不如你啊……”

王凯淡淡一笑，抬手轻拍裴枢肩头。

见他这般从容，裴枢心中惭愧更甚，强敌压境，王凯明知凶险，依旧选择坚守，反观自己，却打算弃城远遁。

他牙关一咬，竟打算改变主意留下来。

“我……”

话音尚未出口，就被王凯截住。

“裴公不必如此，朱温残暴，公若留下必为朱温所害，公桃李满天下，不若出此洛阳，召天下豪杰，以报我大唐社稷，赴死者我一人足矣。”

听闻此言，裴枢眼眶之中，泪水滚落下来。

“王都监珍重！”

王凯点头，亲自送裴枢到宅门之外。

裴枢在门外回头，望见立在简陋门前相送的王凯，心中暗自下定决心，随即动身，往洛阳城外而去。

若是按原本的轨迹，裴枢本是去往幽州，此后便闭门不问世事。

可如今，他选择奔赴蔡州，而蔡州此刻，正是素来与朱温不和的秦宗权的地盘。

这些变动，王凯全然不知，他心里只在盘算，下一次要怎样才能寻到赴死的机会。

依照原本的轨迹，李祝八月二十八才返回洛阳，九月初一便遭朱温废立，如今都已经到了初五，朱温为何迟迟还没有动手？

他拿起手里粗粮做的饼，咬下一口，费力吞咽下去。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递来求见的通报。

王凯也没细想来人身份，直接吩咐放进来。

来人踏入屋内，王凯一眼便觉出异样，这人相貌堂堂，风姿卓立，进门之后却怔怔盯着自己，像是失了神一般。

王凯暗自摇头，自从得了时穷节乃见这份气质之后，这类情形，往往时常遇上。

他本身容貌并没有改动，可整个人的气度，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要知道气质与面貌，本就没有必然联系。

王凯轻咳两声，来人这才回过神，向王凯躬身行礼。

“韩建拜见王都监。”

听见这声称呼，王凯抬眼细细打量来人，才认出竟是韩建。

韩建专程登门，所为何事？

韩建同样心中诧异，外界传闻王凯有谪仙之资超脱之表，乍看之下相貌平平，可越是细看，越会被王凯身上那股独特气度所牵动心神。

在王凯面前，自己就像是不识字的幼童，面对孔夫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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