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何惧权臣

“胆敢对太后天子不敬！当斩！”

变故骤生，电光石火之间，殿内所有人都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

夏鲁奇攥住刚抢到手的横刀，刀尖死死抵住朱温身前。朱温与王彦章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寒刃对峙，死死锁死夏鲁奇与王凯二人。贞观殿之内瞬间刀兵相向，两股强横气势狠狠撞在一起，紧绷的局面已经到了抬手便会厮杀的地步。

经过这一番闹腾，殿里所有侍卫再也不敢往前半步，去护住帝后。殿外值守的宣武军甲士听见动静，一窝蜂冲进大殿，一层又一层围拢过来，殿内兵士越聚越多，局势越发凶险难控。

偏偏就在朝堂大乱、兵刃相向的紧要关口，洛阳宫城的外围，忽然接连响起一阵阵震天的嘈杂声响。

静下心来细听，金属碰撞的脆响、士卒拼杀的怒吼混作一团，从皇城四面八方层层递进地传进来，整座洛阳皇城的安稳，就此被彻底搅碎。

本就濒临失控的朝堂乱象，再加上宫外此起彼伏的厮杀声，直接彻底陷入一团乱局。

朱温听见外面的动静，脸色骤然惨白，心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洛阳内外所有防务，尽数由宣武军一手把持，宫城宿卫更是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按理来讲，洛阳城内根本没有其他势力敢贸然强攻皇城。这也是他今日敢在金銮大殿公然谋划废立之事，最大的底气所在。

可眼下城外杀声四起，分明有人领着大军猛攻宫门。放眼整个洛阳城，能凑出这般兵力、又有这般胆量敢同自己硬碰硬的，除却夏鲁奇，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王凯心神猛地一震，转头看向身侧的夏鲁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竟早已暗中调兵，强攻皇城？”

满朝文武听见这话，全都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夏鲁奇身上，等着他给出答复。

面对满堂官员惊疑不定的眼神，夏鲁奇神色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横刀直指朱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王公向来忠心耿耿，一心保全社稷正统，只求舍身殉国，守住大唐江山。可末将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王公重蹈刘仁恭大将军的覆辙！今日所有兵戈事端，全都是末将独自谋划，和王公没有半点牵扯。往后千秋万代若是留下骂名，所有污名罪责，由末将一人全数扛下！”

贞观殿里此刻遍布朱温的心腹宣武军，杀机遍布各个角落。只要朱温一声令下，当场就能斩杀王凯。就算王凯在洛阳朝野声望极高，深受百官敬重，一旦身死当场，后续再想扭转局面也毫无办法。

其中的利害，和当初的刘仁恭别无二致。堂堂一方节度使，一旦在朝堂惨遭横死，就算麾下手握十万雄兵，也根本无力回天。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前后相隔不过短短数日，夏鲁奇断然不可能坐视王凯步入同样的绝境。

为此他早早暗中筹谋，借着左武卫大将军的官职便利，早在朝会正式开场之前，就传下军令，令城外驻扎的卢龙定霸军整军待命。等到百官尽数入宫议事，立刻挥师直扑洛阳皇城。

虽说朝廷屡次被宦官把持，不断削减左武卫的权限，禁军早已名存实亡，朝廷划拨的宿卫兵力寥寥无几，基本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夏鲁奇常年混迹军旅，手里养着一支实打实的嫡系私兵，根本用不着依仗朝廷那点形同虚设的兵权。

他借着自身官职带来的合法权限，顺理成章把麾下精锐分批调入洛阳城内，只等着时机一到，立刻封锁宫门。一来可以当庭震慑朱温一众逆臣，稳住殿内危局；二来可以堵死四座城门，切断城外宣武军主力入城增援的通道，直接断了朱温所有后路。

事到如今，局面已经摆得明明白白，摆在朱温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不顾一切悍然动手，当场斩杀王凯、夏鲁奇二人。可一旦动手，城外的卢龙定霸军转瞬就能冲破宫门，杀入大殿，把他连同麾下党羽尽数斩杀。

其二，强行压下怒火，暂时退让，放弃这场废立图谋，咽下今日这场败仗。

夏鲁奇这一手，完完全全就是玉石俱焚的险招。他赌的就是朱温贪恋权位、惜命惜势，不肯轻易同归于尽，毁掉自己筹谋多年的篡国大业。

王凯静静望着身前风骨凛然、行事悍烈的夏鲁奇，心底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人只晓得夏鲁奇勇武冠绝五代，沙场之上悍不畏死，常常以寡敌众冲破敌阵，冲锋陷阵无人能挡。可谁能想到，他初入朝堂立足未稳，竟能使出这般破釜沉舟、赌上身家性命的狠手段。这般胆识胸襟，放眼当世，当真难寻对手。

朱温此刻总算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局势，心底又惊又怒，万万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似默默无闻的新晋武将，居然敢布下这么一场惊天赌局。

他抬眼扫过惴惴不安的李祝与何太后，最后把满腔戾气全都凝在王凯身上。

自打王凯入朝理政以来，三番五次坏他大计，屡屡阻挠篡权布局。今日废立大局本已是板上钉钉、唾手可得，偏偏又被此人硬生生全盘搅黄。

在朱温眼里，夏鲁奇不过是新晋武将，根基浅薄，不足为惧。今日所有变故，必然都是王凯在背后暗中授意，一手筹划出来的。

滔天怒火冲垮了理智，朱温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尖直指王凯，厉声咆哮。

“你一而再再而三与孤作对，处处寻衅！莫非真以为孤手中宝刀不利，不敢当庭斩你？！”

王凯面色冷硬，抬手举起手里的象牙朝笏，横在身前与之对峙，语气清冷，半分不肯退让。

“我手中朝笏，锋芒同样不弱，何惧权臣手中利刃！”

短短一句回击，气得朱温胸腹翻腾，怒火直冲头顶。

站在一旁的王彦章见状，当即横刀出鞘，刀锋牢牢锁定王凯，周身杀意汹涌逼人。

殿内局势再度紧绷，刀兵相向，众人怒目对峙，只消一句话的功夫，便会大打出手。

百官队列里的韩框，早已被这一波接一波的变故惊得呆立原地，心神动荡不已。

他早先已经和朱温私下达成默契，满心以为这场废立之事大局已定，大唐江山彻底落入朱温掌控。谁能料到，孤身死谏的王凯，竟然硬生生逆势翻盘，保住了李祝的帝位，护住了大唐正统。

此番风波过后，王凯忠君护国、力挽狂澜的名头，必定传遍整个洛阳，响彻天下。

倘若这一回真能保住帝统，挫败逆臣阴谋，他日史官落笔，王凯必然能比肩历代忠臣义士，青史留名，百世流芳。

韩框暗自打起算盘，他本就不想掺和朱温与王凯的争斗，此刻反倒隐隐盼着两边彻底撕破脸皮，当堂厮杀起来。

一边是声望蒸蒸日上、深得朝野人心的忠义重臣，一边是手握军政大权、权倾朝野的乱世枭雄。若是二人当庭拼杀，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那么坐收渔利、独掌朝堂大权的人，只会是他韩框自己。

韩框还在暗自盘算，静静等着两方厮杀开启，一旁调息完毕的敬翔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朱温握刀的手腕，沉声开口劝谏。

“太尉万万不可意气用事！眼下对方已然摆出同归于尽的死战姿态，您身负篡国大业，万金之躯，万万不能在此以身涉险，亲手毁掉多年布局！”

这般浅显的利害关系，心思通透的敬翔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朱温就算靠着殿内兵力，当场诛杀王凯、夏鲁奇以及一众忠义朝臣，最后也只会被困在皇城之内，被城外源源不断的卢龙兵马团团围困，到头来依旧难逃身死业消的结局，落得一场空。

朱温脸色阴沉得吓人，良久，才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杀意，重重冷哼一声，缓缓把横刀收回刀鞘。

一旁的王彦章见主公收兵，也随之收敛锋芒，佩刀入鞘，散去了周身凛冽的杀伐之气。

王凯见到这一幕，心底不由得暗自叹息，心里清楚得很。

自己筹谋许久，只求以身殉国的机会，到头来，终究还是再度落空了。

他转头看向阶下的太后与天子，躬身轻声禀奏。

“太后、陛下，眼下风波已定，还请二位即刻回到御座，稳居正位。”

何太后深深凝视着王凯，目光里五味杂陈，既有满心感激，又带着惊魂未定，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她牵着怯懦畏缩的李祝，一步步缓步踏上贞观殿的玉阶。

每走上两三步，她就忍不住回头望向殿前伫立的青年，频频回望，久久舍不得移开目光，最后才缓缓落座于珠帘之后。

王凯心境澄澈，半点不为眼前的场面所动。

他心底始终惦念着早日归乡、超脱飞升，与家人团圆的执念。在原本的尘世之中，他自有青梅竹马、心意相通的挚爱，二人相伴多年，情根深种。

若是此生彻底断绝归乡之路，一辈子困在这乱世之中，他或许还能随缘安家，寻一知己相守度日。可他时时刻刻都存有身死超脱、重返故土的机缘，自然不会在这乱世之内，滋生出半分儿女情长。

故而面对何太后目光里暗藏的温柔情意，他始终目不斜视，心如止水，心底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反观一旁的李克用，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朝堂风波，心神早已飘到了别处。

他万万没有料到局势会反转到这般地步，心中只剩无尽懊悔。

早知道夏鲁奇早早布下全盘后手，稳操胜券，方才他定然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给自己博下一份忠良美名。如今良机白白错失，只余下满心遗憾。

视线落在身姿温婉、气度雍容的何太后身上，李克用不由得暗自感慨。

深宫养出来的华贵气韵，再加上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风姿，比起青涩少女，褪去了稚气懵懂，多了温润从容，又藏着几分内敛妩媚，一颦一笑，都足够撩动人心。

他暗自琢磨，乱世浮沉，或许未尝不能结识这般风姿卓绝的佳人，领略一番别样风情。

表面之上，他依旧跟着一众朝臣，满脸愤懑地怒视朱温一党，心底却早已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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