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石千浪

军机大臣们是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正月里的后半夜，滴水成冰，五顶大轿先后落在隆宗门外，几位军机大臣哈着白气进值房，看见皇帝朱批，一个个睡意全无。

祁隽藻今年五十六了，捧着抄件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冻的，是激的。他是山西寿阳人，家乡遭的什么灾，一封封家书里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完折子，头一个出班："皇上，此约若实，是本朝开国以来对俄第一等的外交胜局。收回地面，放还商民，粮车入晋——桩桩件件，皆是实利。李元宏先购粮后奏报，情急从权，似可……"

"似可什么？"军机处里另一个声音冷冷接了过来，"祁中堂，官有官制，边有边禁。七品知县，擅与外国定约，擅动边贸，擅调粮车入关——三个'擅'字，搁在康雍乾年间，是什么罪名，中堂比我清楚。今日他敢不请旨买十万石粮，明日就敢不请旨调十万兵！此风一开，边疆督抚人人效仿，还要朝廷做什么？"

说话的是理藩院出身的军机大臣，姓富，满洲镶黄旗。他一开口，值房里的火盆噼啪响了两声，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祁隽藻不慌不忙："富大人这话，若在平日，老夫头一个赞成。可眼下是什么日子？晋省灾民易子而食，这不是老夫说的，是巡抚衙门六百里奏报里写的。粮车已经过了雁门关，皇上此刻下旨把它拦在关外，这十万石粮，明年开春再从哪国买？花多少银子？中间又要饿死多少人？"

他环视一圈，声音沉下来："诸位大人，杀一个李元宏容易，一道旨意的事。可杀了他，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办事？办成了是僭越，办不成是罪臣，不办——不办就是庸官。满朝都是庸官的时候，再想找李元宏，就没有了。"

值房里静了下来。

道光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忽然问："李元宏现在几品？"

"回皇上，正七品知县。"祁隽藻答。

"七品。"道光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正月的太阳还没出来，东边一片鱼肚白。

"他签的约，比朕当年派的钦差签得还好。"道光缓缓道，"朕若是罚他，天下人不说李元宏错了，只说朕错了。"

他站起身："富卿所虑，是纲纪；祁卿所急，是民命。纲纪要守，民命也要救——所以朕要两者兼得。传旨：条约所涉各款，着军机处会同理藩院、礼部逐条核议，议出个章程来。粮车入晋一事，先行放行，粮价账目，着山西巡抚按月专折奏报。"

顿了顿，又道："至于李元宏本人——先不赏，也不罚。"

众人躬身领旨，退出去时富大人还想说什么，道光摆摆手："回去想想吧。想一想朕为什么在半夜里召你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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