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鼎革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国丧

正月廿三，报丧的驿马到了曲沃县城门口。

那匹马是从太原一路换过来的，最后八十里没换，跑到南门时前腿一软，直接跪进雪地里，嘴里喷着白气，再没起来。驿卒从马背上滑下来，棉裤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怀里抱着一个黄绫包，两只手冻得掰都掰不开，是跪在地上用牙咬开的绳结。

李元宏正在县衙看渠图。听见前院吵嚷，披了件旧袍子出来，一眼看见那个黄绫包，脚就在台阶上钉住了。

驿卒把包举过头顶，嗓子劈了：“大人……大行皇帝，正月十四，崩于圆明园慎德堂。”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

李元宏站着没动，站了很长时间。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落下，他像是没觉出冷。半晌，他伸手把黄绫包接过来，手指碰到那层绫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传令。”他开口，声音很平，“全县举哀，辍乐三日。粥棚停火一日。各乡里正，即刻到县衙领孝布。”

“大人，粥棚停火，灾民……”

“停火一日。”他重复了一遍，“库里拨干粮，一人两个饼。先帝在日，最恨虚文。他不爱吃排场，可这一天，得让百姓知道，是替谁停的火。”

三日哭临，县衙大堂设了灵位。孝布是仓里存的白粗布，一人三尺，不够，庄师爷连夜派人去平阳府买，回来时天都亮了。街上家家门口挂白，连最穷的西关巷子，也用旧白布条系了门环。

第三天夜里，人都散了，李元宏一个人留在灵前。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是当年户部会同顺天府到他家查抄时留下的清单抄本，上头写着：旧衣七件，书两箱（内有抄本），银三两。

“皇上。”他对着那个写着“大行皇帝”的木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臣这一辈子，就这一张单子拿得出手。臣没什么能给您的。”

他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纸边卷起来，烧成黑色，火苗顺着“银三两”三个字往上爬。灰落在铜盆里，很轻。

火光里，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进养心殿。

那时候他还是个户部经承，跪在阶下，浑身冷汗，怀里揣着一本从奏册夹页里抽出来的账。皇上问他：你说说，直隶的白菜，一斤几文？他答：回皇上，京城里三文，直隶乡下一文半。皇上又问：那为什么赈灾的折子上，写着白菜十两银子一斤？

满殿的大臣，没一个敢抬头。

那天皇上把折子摔在丹墀上，说了句什么来着？李元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散朝后，他在宫门外站了很久，腿是软的，心里却是热的——因为他知道，那个坐在殿上的人，跟他一样，是真的被那“十两银子”气着了。

“您这一朝，不容易。”他对着灵位说，“臣知道您不容易。”

烛花爆了一下。

庄师爷在门外站着。他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从纸烧起来就在。老账房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背着手站在廊下，望着雪从檐口一片一片地掉，掉到自己袖子上，化了，又掉。等听见里头有椅子挪动的声音，他才咳嗽一声，把门推开一条缝。

“东翁。”

“嗯。”

“京城来信了。”庄师爷把一封信放在案上，没敢看他的脸，“皇四子奕詝，正月二十六奉遗诏即皇帝位。明年改元，咸丰。”

李元宏“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庄师爷迟疑着，把另一件事也说了：“信上说，先帝临终那几日，神志时清时乱，有一晚忽然问身边的人，山西的麦子熟了没有。没人敢答。问了三遍。”

李元宏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

“老庄。”他说，“把这封信收起来。”

“东翁……”

“收起来。”

那一夜曲沃的雪下得很大。第二天一早，县衙照常开衙，河渠的图样重新摊在案上，粥棚的火重新生起来，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只有一件事不一样。李元宏案头多了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压在砚台底下：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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