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铁与火

咸丰二年，晋南的团练练到三千人。

林刚是总教习。

这个人当年在曲沃街头拦知县的马车，一板一眼查路引，六亲不认；如今练起兵来，还是那个脾气。天不亮就把人拉到河滩上，跑十里，跑不动的拿鞭子抽腿肚子；练枪刺，刺不到位，一个耳光子过去。三个月练下来，三千人站成方队，喊一声，声浪能压过汾河的水声。

李元宏去看过一回。

那天正赶上下雨，河滩上泥泞一片，团丁在泥里滚，滚得跟泥猴一样。林刚站在高坡上，浑身也湿透了，嗓子哑得像破锣，骂人骂得难听：“这一枪捅不进去，明日就是人家捅你！你娘在家等你吃饭，你死在泥里，谁给她挑水！”

李元宏站在后面听了一会儿，把他叫下来。

“林刚，练兵不是这么练的。”

“那大人说是怎么练？”

“兵要知道自己为谁死。”

“为朝廷。”

“不是。”李元宏摇头，“朝廷太远。他要为他家那三亩地死，为他娘那口饭死，为这个县、这条渠死。你骂他娘，他心里不服；你告诉他，他死了，他娘的抚恤银十二两、祭扫银二两，一分不少，每年清明有人上坟——他这一枪才捅得出去。”

林刚把鞭子往地上一摔。

“大人，你心太软。”他梗着脖子，脸上泥水直流，“打仗要死人的，死人的事，讲不得这些软的。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在阵上就想着退，想着家里那三亩地，想着跑回去！”

“那你就让他们跑？”

“我拿刀压着！”

“压得住今天，压不住明年。”李元宏也上了火，声音高起来，“林刚，你听清楚了。我这个官，做得窝囊，可我有一条：死一个人，我记一个名字。名册上记了，抚恤银就得发到他娘手里，一粒米都不能少。你做得到，你怎么练都行；你做不到，你把鞭子给我放下。”

林刚瞪着他，胸口起伏，瞪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大人，”他闷声道，“我这条命是你从汾西矿上捡回来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二天，林刚自己立了三条规矩，贴在营门口：一，不得扰民，犯者四十军棍；二，阵亡者抚恤银，教习先扣自己饷银一分，攒作公积；三，凡团丁家中有老母者，每月由营中派人送柴一担。

第三条贴出去那天，河滩上三千人，静了很久。

秋里，方采茵来了曲沃。

她来得不声不响，二十辆大车，装着药材、铁料、桐油、粗布，还有三万两银子的票号汇票。车队停在县衙后街，她一个人走进书房，把汇票往桌上一放。

“三万两。不用还，算我入的股。”

李元宏看着那张汇票：“入什么股？”

“入你的股。”她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说，“李大人，我在平遥做了十二年生意，从来只算利，不算义。这一回，我算义。”

“采茵……”

“你别急着推。”她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朝廷的事、官身的事、你这条命不由自己的事。这些话我听过了，我也认了。可我得把话说完——我不是帮朝廷，我是帮你。你要是觉得这三万两烫手，那就当我押在这儿，等你哪天不做了，还我。”

灯下她的脸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这几年她南来北往，风霜都在脸上。

李元宏沉默了很久，才说：“广西那边，已经反了。明年、后年，兵祸会往北走。这三千人，我怕护不住这个县。”

“护不住就护不住。”她说，“你要是走了，这个县连个护的人都没有。”

“我可能死在这儿。”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她把茶碗放下，抬起眼看他，“李元宏，我这辈子做过最不划算的一笔生意，就是认得你。可是账已经记上了，退不回去了。”

屋里很静。窗外有秋风刮过枣树。

李元宏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是一个布包，包得很紧。

“这是什么？”

“护心的。”他说，“里头是块铁片，铁场打的。你走商路，路上不太平，带上。”

方采茵打开看了一眼。那块铁片磨得很光，边上用刀刻了两个小字，刻得拙：平安。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我走了。粮道上的车，明年春天我再送一批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元宏。”

“嗯。”

“城要是守不住，你就往南跑。跑到哪儿，我都在。”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李元宏在灯下坐了很久。他把那张三万两的汇票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锁进柜子最底下，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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