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祁县分局告急。
挤兑的人从柜前一直排到街口,现银撑不过三日。方采茵要亲自去一趟——祁县的账,别人带不回来。
动身那天早上,总号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张纸,包着一块石头。
纸上八个字:莫走三十里铺。
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石头是河滩上的卵石,不值钱。
“东家,”大伙计脸都白了,“别去了。让祁县把账送来。”
“账送来,路上一样要人。”方采茵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祁县三日就空,我不去,祁县先倒。祁县一倒,平遥这边明日就得跟着排队。”
“那绕道。”
“绕道多走一天半。”她说,“一天半,祁县撑不住。”
石柱从人群里站出来。
“东家,我跟着。”
“你的伤。”
“早好了。”他把左胳膊抬了抬,抬到一半停住,又放下,“东家,三十里铺那道坡,我去过。”
“你去过?”
“六月里劫车的地方,就是那道坡。”石柱说,“我认得那儿的石头。”
方采茵看了他很久。
“套车。”她说。
十一月初三,未时。
两辆车,一辆坐人,一辆装祁县的账箱。随行八个人,四个是号里的伙计,四个是昌字号镖局的。昌老拳只剩一只右手,还是来了,马鞭缠在手腕上。
天阴着,风从西北来,带着土腥味。
出祁县三十里,路两边是荒了的田地,田埂上一排枯了的枣树。
“东家,”石柱在车辕上回过头,“前头就是那道坡。”
“我知道。”
“待会儿要是有事,您别下车。”
“石柱。”
“嗯?”
“你儿子叫什么?”
石柱愣了一下:“小满。五月里生的,就叫小满。”
“多大了?”
“五岁。”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淘得很。上回我回去,他把我的号牌偷去挂在脖子上,学我跑街,说长大了也要跑街。”
方采茵没说话。
车往前走了半里。
坡上响了一声呼哨。
这一次来的人比六月多,三十来个,还是蒙着脸,还是官刀。
第一排人冲下来的时候,昌老拳喊了一声“护车”,四个镖师把车围住。
石柱没有往前冲。他跳下车,一把拉住车辕上的缰绳,把车往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带。
“东家,下来!”
方采茵跳下车,他把她按在石头后面,然后把账箱从车上拽下来,压在她脚边。
“箱子在这儿,人在箱子后头。”他说,“别动。”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到石头前面,把腰里的单刀抽出来,横在身前。
“喂——”他朝着坡上喊,“银子在后头那辆车上!这辆是账,账你们拿不走!”
坡上的人停了一下。
“小子,”为首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京腔,“上回你喊空箱,这回你喊账。你当爷们儿是傻子?”
“我不是当你傻子。”石柱说,“我是当你认得字。”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是那块木牌。晋通的号牌。
“这牌子上两个字,你认得么?”他喊,“晋通!这牌子后头是三十处柜,一百零八册账,四十七家商号,一个按察使衔的官!你们今日把这箱子拿走,明日这牌子就贴满山西六府!你们抢得走银子,抢得走这个么?”
坡上静了一瞬。
就这一瞬,昌老拳吼了一声:“走!”
车往坡下的岔道冲。四个镖师断后。
坡上的人反应过来了,呼哨一声,往下扑。
石柱没有跟着车走。他反着冲上去了。
他冲上去,撞进最前头那三个人中间,一刀砍在一个人的胳膊上,然后侧身,把另外两个人往路边引。
他一边跑一边喊:“这边!银子在这边!”
他往坡上跑,往枣树林里跑。
三个人追他,后来是五个。
方采茵在石头后面,听见坡上传来三声喊。
第一声是“来啊”。
第二声听不清。
第三声,是一声闷响。
然后就静了。
一炷香之后,昌老拳带人回来,把坡上搜了一遍。追车的人跑了,追石柱的人也不见了。
“东家,车保住了。账箱在。镖师伤了两个,没死人。”
“石柱呢?”
昌老拳不说话。
方采茵站起来,往坡上走。
坡上的枣树林里,一片枯叶被压平了,叶子上面有血。
再往里走二十步,石柱躺在一棵枣树下。
他身上中了三刀:一刀在背上,一刀在左肋——旧伤那里,一刀在颈侧。他的右手还握着刀,刀已经断了半截。
他的左手,压在一个东西上。
不是账箱。是一只小小的银锁,长命锁,锁面上刻着一个“满”字。
锁是新的,绳子还是白的。
方采茵跪下去。
她把他的手从锁上拿开,那只手还是热的。
石柱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票……”
“在。”方采茵说,“账箱在,一册没少。”
“票……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在……”
然后他不说话了。
方采茵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她身上那件青布褂子,一会儿就湿透了。
坡上的风很大,枣树的枯枝在头顶上响。
她抱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石柱,我给你记一辈子的账。”
那一夜,平遥总号没有关门。
消息是天黑之后传回城的。到戌时,总号门口站了二百多人——不是来挤兑的,是来站着的。有号里的伙计,有昌字号的镖师,有西大街的商号掌柜,有城南土坯房那一片的街坊。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亥时,有人在门口放了一碗酒。然后是第二碗,第三碗。到子时,台阶上摆了满满一排。
方采茵从祁县回来,天已经亮了。
她从车上下来,看见门口那些人,站住了。
一个老掌柜走上来,朝她拱手:“方东家,晋通的账,我们信。往后我这号的银子,都存在您柜上。”
“为什么?”
“因为您号里有个伙计,”老掌柜说,“肯替账死。”
李元宏是初五到的平遥。
他没有进总号。
他在县城的驿馆里住下,第一件事是派人去祁县,把石柱的尸身验了。
验尸的是平遥县的老仵作,验完,写了一张格目。李元宏拿过去,一条一条看。
“伤三处,刀口长四寸二分,深及骨。刀背厚三分。”
他抬起头:“官刀。”
“大人,”仵作说,“这是官刀。”
“马蹄呢?”
“坡下有蹄印,钉孔是方的,钉距三寸。”仵作说,“民马用圆钉,钉距两寸半。这是营马。”
李元宏把格目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枚从洪善驿捡回来的马蹄钉,钉身上有“平协左营”四个字。
“这一枚,是六月里劫银车留下的。”他把钉子放在格目上,“今日这一枚,你比一比。”
仵作比了,抬起头,脸白了。
“同一副钉。”
李元宏没有再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平遥城的屋顶,一片青灰。
“老庄。”
“在。”
“替我写一件公文。”他说,“不写给平遥县,写给按察使司——山西按察使衔督办晋南团练李,为驿道劫杀事:本年六月、十一月,晋南官道两次劫杀商旅,凶器皆官刀,马钉皆营制。商民死者三人,伤五人。请檄平阳府、汾州府,查明营马营刀之出入,限一月覆。”
庄师爷写着,笔尖抖了一下。
“东翁,这一件下去,是要动兵的。”
“不动兵。”李元宏说,“动账。营马营刀,一匹一刀都有册子。谁的马,谁的刀,册子上写着。查册子,就查得出人。”
他转过身。
“他们抢银子,是商战;杀伙计,是命案。商战我不能下场,命案我不能不管。”
“可这样一来,全山西都知道是您动的。”
“让他们知道。”李元宏说,“我今日不写这一件,明日他们敢杀第二个。”
公文递出去的第三天,平阳府来了人。
不是来查案的,是来“致意”的。一个姓韩的知府幕僚,提着两盒点心,坐在驿馆里,话说得很客气。
“李大人,驿道劫杀,府里已经在查了。只是……这案子牵涉营马,一查就要动兵籍,兵籍一动,绿营里人心惶惶。如今南边不太平,兵心一乱,谁担得起?”
“我担。”李元宏说。
幕僚愣了一下。
“韩先生,”李元宏给他倒了茶,“我问一句。绿营的兵,是替朝廷守地方的,还是替几个商人守银子的?”
“自然是守地方。”
“那就查。”李元宏把茶推过去,“查清了,兵心才安;查不清,兵心才乱。您回去跟府台说,这一件公文我具了名,出了事,我一个人担。可要是他不查——”
他顿了顿。
“我就具第二件,递给巡抚。”
幕僚的脸色变了。
十一月十五,平阳府出了告示。
告示贴在平遥城的四门,字不多:
查晋南驿道屡有劫杀,凶器马匹多系营制。自即日起,绿营马匹、军械一概点验,凡无册可稽者,以盗论。
告示贴出来那天,方采茵站在总号门口看。
“他动手了。”她说。
“东家,李大人的公文,一个字没提钱局。”
“他不用提。”方采茵说,“他查营马,就是告诉所有人——那三十把刀,是从哪个营里出来的。这一查,谁还敢借兵给人?”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石柱这一条命,换来的不是银子。”
“是什么?”
“是让那些人知道,杀了人,账不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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