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是一层一层压过来的,像秋汛涨水。
咸丰十年闰三月,江南大营二次溃败。和春、张国樑死在丹阳,几万兵散了,苏常一带糜烂,漕运彻底断了。断了漕运,北边的粮就要靠晋、豫、鲁三省接济;三省接济不上,京师的粮价就要往上翻——翻了价,先乱的是城里的旗人,后乱的是各省的饷。
四五月间,英法的兵船在大沽口外聚了二百多艘,京里发六百里加急,催各省解银。山西藩司的札子一天来两道,一道催饷,一道催团练。商路上散兵结股,官道白日都走不得车,太原到平遥的路上,一个月里出了七起劫案,劫的都是小字号运银的镖车。银根一夜收紧,平遥又倒了三家小票号,倒一家,挤兑的风声就紧一分。
六月里,曲沃的县衙也忙起来。藩司要练勇,府里要报团练册,李元宏每天在签押房坐到半夜,一册一册地核。核的是人数、口粮、器械——核到器械那一栏,他停了很久:全县的抬枪三十七杆,能用的是十九杆;鸟枪一百二十四杆,能用的是七十一杆;火药存八百斤,硝是土硝,硫磺掺了沙。
他把这一页折了角。
六月中,平遥总号的急信到曲沃。
信是方采茵的亲笔,写得极快,字都飞着:三家分局被挤——太谷、介休、祁县;京中汪老爷病倒,柜上无人主事;官面上又有人放风“官票欲作废”,一份不知哪里来的“内传邸报”抄得到处都是。三条线一起烧。
信末一行:“我明日回平遥。”
李元宏把信看了两遍,递给王穗。
王穗看完,把信纸按原折痕叠好,放回信封:“姐姐一个人压不住。”
“我知道。”
“我明日跟她走。”
“你也去?”
“大哥,”王穗看着他,“我学的就是这本账。学而不摆着用,那还学它做什么?再说——”她顿了顿,“北边一开仗,你这样练兵的人,早晚要带兵北上。家里的后半本账,总得有人管着。我跟姐姐把粮守住、把账守住,就是给你守着后路。”
李元宏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这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五年前她站在衙门口,一身补丁,手里托着一块木牌;如今她穿着深青的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一条一条,像在报账。她身上有方采茵的影子,也有他自己的影子——算得清,说得慢,把心事压在账底下。
“你姐姐答应了?”
“还没跟她说。”
“她不会答应。”李元宏说,“她这个人,护人的时候不讲道理。”
“那我就跟她讲道理。”王穗说,“我讲一条她驳不了的:她要是在平遥累倒了,谁替她守那本账?”
那天晚上,方采茵从平遥回来,只歇了一夜。
饭桌上,王穗把话说了。方采茵果然不答应,说了一句“你留下”,就没再往下听。
王穗把碗放下,说了一句:“姐姐,我进这个家五年。五年里您教我一句话——账要有人守。您自己病了,谁守?”
方采茵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去年咳血,你大哥知道么?”
“不知道。”王穗说,“我也没说。可我知道。”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
方采茵把筷子放下,看着李元宏:“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什么话?”
“我拦不住。”李元宏说,“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拦不住。我只说一句:粮道和银道,哪一头都要留人。平遥有穗儿,曲沃有我。”
方采茵低头吃了两口饭,忽然说:“行。她去。可是有一条——三个月一封信,病了不许瞒。”
“成。”王穗说。
那天夜里,他替妻子收拾车马。
没有劝——劝不住,也不该劝。
他把车轴上了油,把车上的褥子换了新的,把随车的两口箱子里的账册按册数点了一遍,点完写了一张单子,压在箱盖下。方采茵在屋里收拾衣裳,收得很慢,一件一件地叠。
“李元宏。”她忽然说。
“嗯。”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她背对着他,“这一回我求一句:你别逞强。”
“我不逞强。”
“你说谎。”她转过身来,“你这个人是这样——别人往上冲,你拦;轮到你自己,你比谁冲得都快。咸丰三年守城那三天,你上城头几回?七回。第七回是被人抬下来的。”
他没说话。
天亮时他把一个布包递给她。
“是什么?”
“织机上那匹没织完的布。”他说,“什么时候织完,什么时候回来。”
方采茵捏着那个布包,捏了很久,收下了。
“李元宏,”她说,“我这辈子收过多少银子、多少票、多少契,没有一样东西,比这个轻,也没有一样,比这个重。”
第二天一早,枣还青着,车队出了曲沃北门。
三辆车:一辆坐人,两辆装账册和随身的东西。车夫是平遥的老把式,跟了方采茵十几年。王穗坐在第二辆车上,膝上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她的账本、那本《算法统宗》、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铁剪。
李元宏送到三里亭。
亭子是旧的,柱子上的漆掉了一半。亭边有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井台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瓦罐,供过路人舀水。
“到了平遥,先办三件事。”他站在车边说,“第一,把当街兑银的章程定下来,写明白,贴在柜上,谁来了都照这个办。第二,找汪老爷的伙计,把京里的柜接过来——接不过来就先关,别硬撑。第三,官面上的人来问,只答一句‘票法照旧’,别的话一个字不多说。”
“记下了。”方采茵说,“你都说了三遍了。”
“我说了三遍?”
“从昨晚说到现在,三遍。”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李元宏,你这个人,一急就啰嗦。”
“李元宏,我算账出身,只信账。”她抬手把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田里的枣,我回来吃;那匹布,我织完。你只管做你的官。天塌下来,先塌不到咱们的账上。”
“好。”
“还有一句。”她走近一步,声音低下去,“京里那个局面,比平遥凶。你的命如今记在三个人的账上——我的,穗儿的,还有东乡那些孩子的。别逞强。”
“我记着。”
王穗在旁边,朝大哥福了一福。
“大哥,”她说,“你守城,我们守账。账在,家就在;家在,你就有人等。”
李元宏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像从前按那些学堂孩子的头。
“去吧。”他说,“信要写。”
“写。”
车队动了。
李元宏站在亭子里,看着一前一后两辆车走远。车过了一个坡,车帘被风掀起来一下,露出里头半张脸,很快又落下去。
他这辈子送过兵、送过棺、送过赴任的同僚,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觉得两条车辙是把自己的半个家带走了。
桑园巷的院子空了一半。
傍晚他回来,先去了伙房。灶是凉的,锅盖扣着,锅底还有一点余温。他去了正房,桌上放着一只碗,碗上扣着一个碟子,碟子上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粥在锅里。热一热再吃。不许就着凉水吃。”
字是方采茵的,写得很急,“热”字的四点底写成了一横。
他把粥热了,坐在桌边吃。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锅底有点糊。
吃完,他去了机房。
织机上那匹布卸走了,梭子搁在机杼上,线头还连着。他把梭子拿起来,木头被手磨得发亮,梭腔里还缠着半截线。
他把梭子收进抽屉,压在他那卷图纸旁边,跟两块铁片放在一起——一块刻着“平安”,一块也是“平安”,是同一个模子打出来的。两块铁片磕在一起,响了一声。
男耕女织的日子,到这一天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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