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贬官

十一月十八，部议下来了。

部议的原文，李元宏是从邸报的抄件上看到的：

“山西按察使衔、督办晋南团练李元宏，临阵观望，虚报战功，私匿炮位，擅改军械，四罪俱实。拟革职拿问，发军台效力赎罪。”

革职拿问，发军台效力。

这是死路。军台在口外，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发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前朝有个御史发军台，走到第三站就冻死了，尸首冻在车上，卸不下来。

庄师爷看完，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东翁，”他说，“咱们……跑吧。”

“往哪儿跑？”

“回山西。回曲沃。曲沃的百姓认您，晋字营的老人还在，钱局有钱……”

“跑了，就是逃官。”李元宏说，“逃官是要连累家里的。方采茵在平遥，穗儿在平遥，学堂的孩子在曲沃。我一跑，她们全完了。”

“那您就等着发军台？”

“等。”

那天夜里，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那块洪洞渠工的木牌（王穗的）、那块孟匠头给的无字铁片、还有四喜从火里抢出来的半片焦匾。

他坐了一夜。

十一月二十六，热河的朱批到了。

批在部议的折子上，十六个字：

“曲沃土沃，宜耕。晋铁良，宜铸。”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著开去按察使衔，撤督办团练差使，以七品知县仍回曲沃本任。”

没有申斥，没有解释，没有一句“从宽”。

就这十六个字。

从三品到七品，中间隔着四级台阶：按察使、知府、同知、知州。一步跨下去，十八年的官运，就剩这不带一个贬字的二十几个字。

传旨的差官念完了，抬头看了看李元宏，又看了看庄师爷，笑了一下：“李大人，这旨意，卑职念了十几年，头一回见。”

“怎么讲？”

“部议是拿问，朱批是回任。”差官说，“皇上这是把部议驳了，可驳得不留字。您要是明白人，就明白了。”

明白人不止他一个。

三天后，京里来了信，是那位旧识写的，信上说了宫里的情形：

部议递上去那天，皇上在烟波致爽殿看折子。看到“发军台效力”，把折子放下了，问了一句：“这个李元宏，就是那个守曲沃的？”

旁边的军机答：“是。”

皇上又问：“皇木厂那一仗，他打了多久？”

“回皇上，半日。”

皇上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湖，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那十六个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曲沃的土好，让他回去种地。晋省的铁好，让他回去打铁。”

军机的人愣了一下：“皇上，那部议……”

“部议没错。”皇上说，“他私改军械，是该办。可办了他，谁还敢替朕打仗？”

信写到这儿，没有了。

李元宏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怀里。

“老庄，”他说，“你看明白了么？”

“明白一半。”老庄说，“皇上是保您。”

“是保。”李元宏说，“可保得有限。他驳了部议，不驳罪名。罪名还在，哪一天想起来，还能再办一回。这十六个字，是把我从一个死局里挪出来，挪到一个活局里——活局里还得自己走。”

“那您还敢改枪么？”

“改。”李元宏说，“皇上说晋铁良，宜铸。这就是旨意。”

十二月初八，他回了曲沃。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他从南门进的城，走的是七年前太平军围城时的那条街。街上的人认得他，有人叫了一声“李大人”，然后就围上来，围了半条街。

有个老太太挤到前头，拉着他的袖子，问：“大人，听说您把兵交了？”

“交了。”

“那洋人再来呢？”

“再来，还有人打。”他说，“打的人换了，可打的心没换。”

老太太听不懂，可她点了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塞给他。

回到县衙，天已经黑了。

签押房里一切如旧：案、椅、砚台、笔架。案上摊着一张纸，是王穗走之前留的，上头写着这一年的账目：渠工几处，学堂几处，仓里存粮多少，钱局往来多少，末了一行：“大哥，账清了。人等你回来。”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在案上。

是一张图。

线膛枪的图。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三年，改了几十遍。枪管里画着螺旋的膛线，一条一条，细细的，像头发丝。图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曲沃式，试制第一号。”

他拿起笔，在图上添了两行小字：

“膛线深三分，缠度一丈八。弹用铅，外包纸，口径四分二厘。”

写完了，他把图压在砚台下，站起来，推开窗。

窗外是曲沃的冬夜。远处有灯，是学堂的灯；更远处有火光，是铁场的炉子。

“老庄。”他喊了一声。

老庄从外头进来：“东翁？”

“明天把孟匠头叫来。”他说，“再把铁场的册子拿来。咱们办个局。”

“办什么局？”

“晋械局。”李元宏说，“造枪。皇上说了，晋铁良，宜铸。”

老庄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东翁，”他说，“您这一辈子，就是不认输。”

“不是不认输。”李元宏说，“是账还没结完。”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坐到很晚。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线膛枪的图，一块无字的铁片，半片焦匾。

窗外起了风，铁场的炉火被风吹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咸丰三年八月，曲沃南门上，林刚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我去交差了。”

他想起皇木厂的壕里，杨得山问的那一句：“旗倒了没有？”

他想起四喜抱着半片焦匾，站在营门口，说：“我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一件一件。

写完，他把纸压在图纸上，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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