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炸膛

五月十八，第一支枪装成了。

枪身长四尺二寸，枪管三尺六寸，六条膛线，缠度一丈八。枪托是榆木的，上了三遍桐油。枪机上刻着一个“壹”字，是孟匠头用錾子一下一下凿的。

枪摆在案上，李元宏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枪管。

枪管是凉的。

“多重？”

“九斤三两。”孟匠头说，“比洋枪重一斤半。管壁厚，厚了才不炸。”

“试试。”

试枪的地方在城西铁场外一片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三块铁板，一寸厚，三块叠着，后头是一道土坡。

来看的人不少。老庄来了，王穗来了，六个徒弟都来了，铁场外头还站了二十几个看热闹的百姓。

孟匠头把枪架在一个木架子上，从腰里摸出药包。

药包是纸壳的，一包一发。他撕开一包，往枪口里倒，倒完了塞弹，用通条捅实。

“多少药？”李元宏问。

“六分。”

“图上写的是五分。”

“五分打不远。”孟匠头说，“三百步穿一寸铁，五分不够。”

“撑得住么？”

“撑得住。”孟匠头说，“我算过。管壁厚三分，六分药，炸不了。”

李元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六子。”孟匠头喊。

一个十九岁的徒弟上前，接过枪，架在肩上。

小六子是六个徒弟里最小的，脸圆，眼睛亮，去年才从乡下招来，家里没爹，只有一个瞎眼的娘。

“稳住。”孟匠头说，“瞄那块铁板的下沿。”

小六子点头，把枪托顶在肩窝里，眯起一只眼。

“放。”

小六子扣了扳机。

——

声音不对。

不是“砰”，是“轰”，闷的，像一口锅在耳朵边上炸开。

枪身猛地往后一坐，小六子整个人往后倒，枪从他肩上飞出去，摔在地上。

烟散开的时候，小六子躺在地上，右手捂着左手，血从他指头缝里往外冒。

“管子炸了！”有人喊。

孟匠头冲过去，一把把小六子的手拉开。

左手三个指头没了。食指、中指、无名指，齐着根断的，血肉模糊。

小六子没哭。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找大夫！”李元宏喊，“快！”

大夫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个指头接不回去。大夫说，断口太碎，只能清创、上药、包扎。

小六子躺在铁场的门板上，脸白得像纸。他娘被人从乡下接来了，老太太摸着他的手，摸到断处，手一抖，就坐在了地上。

孟匠头跪在门板旁边，一句话也不说。

天黑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走到那支炸了的枪旁边，把枪捡起来。

枪管从中间裂开，裂口翻卷，像一朵开败的花。裂口内壁上，六条膛线还在，清清楚楚。

他把枪管举到眼前看。

看了半天，忽然抬手，往自己脸上抽了一个耳光。

“我算错了。”他说，“管壁三分，我算的是六分药。可我没算管子里有槽。有槽，管壁就薄了一分。薄了一分，六分药就炸。”

他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李元宏走过来，抓住他的手。

“够了。”

“大人，我害了他。”

“你害了他。”李元宏说，“这笔账，记在你头上。可记完了，还得往下走。”

“还走？”

“走。”李元宏说，“明日再装一支。药减到四分五，管壁加厚五分。你重新算。”

孟匠头看着他，眼睛红了。

“大人，”他说，“您让我算，我算。可这一回，我自己试。”

“你试不了。”李元宏说，“你的手，抖了。”

孟匠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第二支枪，是李元宏自己试的。

五月二十一，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三块铁板。

老庄挡在枪前头，跪下。

“东翁，”他说，“您不能试。您是知县，您要是出了事，这个县怎么办？这个局怎么办？”

“我试。”李元宏说，“我画的图，我定的缠度，我让人减的药。我不试，谁试？”

“让匠人试。”

“匠人的命，也是命。”李元宏说，“小六子丢了三个指头，我不能让人再丢三个。”

他把老庄扶起来。

“老庄，你退后十步。”

枪架在木架上，不是肩射，是架射。枪管加厚了五分，药减到四分五。

李元宏站在枪后，右手握枪托，左手托枪身，脸贴在枪托上。

“点。”

引火的人在枪尾点了火绳。

——

“砰”。

这一声是脆的。

枪身往后一坐，撞在他肩上，撞得他退了半步。

烟散开。

三百步外，第一块铁板上，一个洞。

洞很圆，边缘往里卷，像一枚钉进去的钉子。洞后头的第二块铁板，也有一个洞，浅一些。第三块，只有一个白点。

“穿了。”有人说。

“一寸铁，穿了。”

李元宏把枪放下，肩膀在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看那块铁板。

洞的边缘还是热的，摸上去烫手。

他站在铁板前，站了很久。

“大人。”孟匠头走过来，“成了。”

“成了。”李元宏说。

他转过身，看了看围观的人，看了看铁场，看了看远处曲沃城的城墙。

“晚是晚了。”他说，“可总算有了。”

那天下午，连打了二十发。

二十发，没有一发炸膛。第十九发的时候，枪管烫得能点烟，孟匠头往上头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嗤”的一声就没了。

第二十发打完，李元宏让人把枪管卸下来，量了一遍：口径没涨，膛线没磨平，管壁没有鼓包。

“能打多少发？”他问。

“照这么打，五百发没事。”孟匠头说，“五百发以后，膛线就磨了。磨了就打不准。”

“五百发。”李元宏说，“一个兵上阵，带四十发。五百发，够他打十二回。”

六月初，周振的信到了。

信是从陕西邠州寄来的，字写得歪，纸也糙。

“大人台鉴：营中枪旧，膛滑，百步外不伤人。闻大人回曲沃办械，若成，求赐二十支，价照市。旧部周振，现署邠州营参将。”

李元宏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孟匠头。

孟匠头不识字，李元宏念给他听。

念完了，孟匠头说：“二十支。咱们一年才出十七支。”

“我知道。”

“那怎么回？”

李元宏想了想。

“回他四个字。”

“哪四个？”

“等着。”

那一年，公记铁铺一共出了十七支枪。

十七支，一支一支试过，一支一支编号，从“壹”到“拾柒”。

第十七支装成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孟匠头把枪摆在案上，看了半天，忽然说：“大人，这十七支，比我在太原见的洋枪差多少？”

李元宏拿起一支，掂了掂。

“差三样。”他说，“头一样，重。洋枪六斤，咱们九斤。第二样，慢。洋枪一分钟打三发，咱们一分钟一发。第三样，贵。洋枪一支银十二两，咱们一支三两五钱。”

孟匠头听到最后一样，笑了。

“贵的是咱们便宜。”

“便宜是便宜。”李元宏说，“可便宜的东西，往往要用人命去补。”

他把枪放下。

“孟师傅，明年，咱们得让它轻下来，快起来。”

“怎么轻？”

“管壁薄一分，枪托换轻木，机簧改双道。”李元宏说，“可薄一分，就得把铁炼得更纯。这是明年的事。”

小六子的伤，养了三个月。

伤好了以后，他不能再打铁。孟匠头要给他一笔钱，让他回乡。

小六子不走。

“师傅，”他说，“我三个指头没了，可我还认得数。让我在局里记账吧。”

孟匠头愣了：“你识字么？”

“不识。”小六子说，“可我会数。您让我数料、数管子、数弹，我数得清。”

李元宏听说了，把他叫到签押房。

“你要留下？”

“留下。”

“为什么？”

小六子抬起左手，看着那只剩下拇指和小指的手。

“大人，”他说，“我这只手，是给这枪炸的。我要是走了，这枪往后打出名堂，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留下，往后人家说这枪好，我可以说一句：这里头有我的三个指头。”

李元宏看了他半天。

“留下。”他说，“月钱三钱，管料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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